第42章 应酬
生物钟比闹钟准时。
张川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五。
他躺了两秒，还是起来了。
昨晚喝到两点多，脑袋还有点沉。他洗了把脸，清醒了些。换上便服——浅色衬衫、深色裤子——警服昨天放单位了。
下楼，往小区门口溜达。
清晨的丽日花园很安静，几只麻雀在绿化带里蹦跶。张川走到门口，刚想招手拦车，就看见一辆霸道从远处冲过来。
赵小宝的车。
张川站住，看着那车越来越近，一个急刹，吱一声停在他跟前。
车窗摇下来，赵小宝探出脑袋，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
“师傅！没迟到吧？”
张川笑了笑，拉开副驾门上车。
车里一股酒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香精味，冲得人鼻子发痒。张川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着。
“时间还早，走，吃早点去。”
“好嘞！去哪儿？”
张川指路，赵小宝开着车往四所方向拐。
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家小店，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但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羊杂面馆。
俩人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张川冲后厨喊了一声：“两大碗，多放辣椒！”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应了。
没一会儿，两大碗羊杂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上，羊杂切得细碎，面条筋道。张川拿起醋瓶倒了一圈，又撒了把香菜，筷子一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赵小宝学着他，也倒醋、放香菜，然后埋头开吃。
俩人呼噜呼噜，一人一大碗，吃得满头冒汗。张川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擦嘴，又擦了擦额头。
赵小宝也吃完了，抬头看他：“师傅，饱了没？”
“饱了。走。”
七点半，车进分局大院。
张川上楼，进办公室，换警服。赵小宝去值班室把台账拿过来，他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昨夜两起纠纷，都处理完了，没啥大事。
七点五十，大办公室。
人齐了。
张川往桌前一站，先指了指赵小宝。
“给大家介绍一下，赵小宝，刑警队调过来的，以后都是一个队的兄弟，互相帮衬着点。”
赵小宝往前站了一步，笑嘻嘻地冲大家点点头：“各位哥、各位姐，多多关照！”
有人笑着应和，有人点头。
张川接着安排今天的工作——网吧抽查、旅馆回头看、下午有个清查、晚上巡逻路线。一项项说完，他扫了一圈：“有问题没？”
没人吭声。
“散会。”
椅子一响，人呼啦啦散了。
张川回办公室，开始整理文件。
桌上堆了一摞，都是等着签字的——整改通知、处罚决定、移交材料。他一份份翻，该签签，该改改。
副中队长周海敲门进来。
“张队。”
张川抬头：“老周，坐。”
周海没坐，站在办公桌对面，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前两天你让过来处理的那个网吧老板。”他说，“批评教育了一下，写了保证书。这是——”
张川看了一眼信封，没接话。
周海接着说：“还有个事儿。金帝酒吧，在外面的空地摆了几台老虎机，昨天被人举报了。我晚上带人去的，给他们贴了封条。估计今天会有人找过来。”
张川点点头。
他知道金帝酒吧。辖区里数得着的大场子，装修豪华，生意红火。背后有人，这是明摆着的。
“行了。”他说，“有啥事我扛着，该咋弄咋弄。”
周海点点头，转身出去。
张川拿起桌上的信封，打开往里瞅了一眼——自己这份应该是三千。
他把信封塞进手提包里，继续看文件。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张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巴图。
他接起来：“局长。”
“大川，中午跟我出去吃个饭。”巴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个应酬，关于你辖区金帝酒吧的事儿。”
张川心里有数了。
“好的，局长。”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他把手头的文件收起来，整理了一下桌面，下楼。
院子里，老郑和赵小宝正站着聊天。
赵小宝拿着块抹布，在擦那辆白色桑塔纳警车。旁边停着张川的巡洋舰，老郑正拿着另一块抹布，往车身上招呼。
张川走过去：“哎呀郑哥，这么客气？这让兄弟多不好意思。”
老郑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斜他一眼：“你以为我闲着？跟这小子聊会天，这小子他妈的把三个车弄过来，一个人洗三个车。你说我一个人站这儿光看着，好意思吗？”
赵小宝在旁边尴尬地笑：“师傅，这不是我那车里一股酒味嘛。正擦我的车，突然想起把师傅的车也擦一擦。正擦师傅的车，又突然想起咱们每天出勤的警车也该擦了——这不，三个车都开始打扫了。”
张川笑了：“行了，中午我跟局长出去一趟。你在食堂自己吃一口。这大热天的，别擦了，开出去找洗车行洗吧。”
“不用不用！”赵小宝摆手，“师傅你去忙，基本上都擦完了。就剩里边边边角角，我一会儿再擦吧擦吧就行。”
正说着，巴图从楼里出来了。
老郑赶紧把那块抹布往盆里一扔，小跑着去那辆帕萨特B5。
巴图摆摆手，示意张川跟上。
张川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老郑已经把车发动了，空调开着，车里挺凉快。
巴图在后座坐好，老郑问：“局长，去哪儿？”
“天外天旁边，楼外楼。”
车驶出分局大院。
巴图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那家金帝酒吧，有个股东是市地税局的副局长。”
张川点点头，没说话。
老郑在前面插嘴：“局长，咱们什么时候换车啊？我见市局好多人全换成奥迪A6了。”
巴图想了想：“估计过段时间就分配过来了。咱们青山和昆区的先配。”
老郑一拍方向盘：“哎呀太好了，终于能开上奥迪了！每次去局里开会，那帮家伙天天给我吹，说那车多舒服、多宽敞。”
巴图笑了笑，没接话。
车拐了几条街，停在楼外楼门口。
这地方张川知道，鹿城有名的馆子，比天外天还高档些。门口停着一溜好车——奥迪、别克、皇冠，还有辆凌志。
巴图下车，走在前面。张川和老郑落后一步跟着。
刚到门口，一个穿白色半袖衬衫、黑色西裤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跟巴图握手，笑得很热情：“巴局长，好久不见！”
巴图点点头，介绍张川和老郑：“这是我们分局治安大队的张川，这是司机小郑。”
中年男人又跟张川和老郑握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牛东。”他自我介绍，“市地税局的。”
握手完，他身后冒出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冲老郑一伸手：“郑哥吧？咱们这边请。”
老郑看了巴图一眼，巴图点点头。老郑跟着那小伙子走了。
张川跟着巴图和牛东上楼。
二楼包间不算小，圆桌能坐十来个人，现在就他们三个，显得空落落的。凉菜已经摆好了——酱牛肉、凉拌海参、蒜泥白肉、素什锦，看着就精致。
桌上还放着两瓶酒，张川扫了一眼——老茅台，年份不低。
牛东请巴图坐主位。巴图谦让了一下，坐下了。牛东坐巴图左边，张川坐巴图右边。
牛东冲门口的服务员点点头：“上热菜吧。”
服务员应声出去。
巴图这才开口，指了指张川：“这是张川，我兄弟，主管治安这块。”
张川站起来，又跟牛东握了一次手：“牛局长，幸会。”
牛东笑着点头：“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巴图往后一靠，语气不紧不慢：“老牛，你就不够意思了。”
牛东脸上的笑顿了顿。
巴图接着说：“咱们虽然认识没几年，可你偷偷摸摸搞了这么个买卖，也不跟兄弟说一声。这次的事儿，你不能怪我们吧？”
牛东赶忙摆手：“不怪不怪！真不怪！”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巴局长，实不相瞒，我那合伙人也没跟我细说，就说是要上几台游戏机——我以为是那种正规的，谁知道……”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大家都是明白人，话点到为止。
热菜上来了。
葱烧海参、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肘子……一道一道，全是硬菜。张川心里有数，这顿饭，牛东是真费了心思的。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金帝酒吧转到地税局的工作，又从地税局转到市里的新闻。茅台慢慢喝着，气氛越来越松快。
关于老虎机的事儿，谁也没再提。
一个多小时过去，酒足饭饱。
巴图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差不多了，下午还有事。”
牛东也不留，站起来送。
下楼，到停车场。牛东跟巴图握手，又跟张川握手，热情得很：“张队长，以后常联系！”
张川点点头。
老郑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停在旁边。
几人告别，张川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老郑开口了：“局长，后备箱给放了三个手提袋，说是给咱们的。”
巴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给就收着。”
他顿了顿，睁开眼：“给的少了，继续查他。这老小子不实在。”
张川没说话，听着。
“听说去年上了好多小姐，结果市局有领导不满意，敲打了一次，现在收敛了些。”巴图冷笑一声，“这他妈又弄出赌机来了。”
他看向张川：“大川，以后经常去他那溜达着。弄可以，别让他太过分。哎，真他妈头疼。”
张川点点头：“我知道轻重，局长。放心吧，交给我。”
车回分局。
停好车，老郑去后备箱，拎出三个蓝色手提袋。他递给张川一个中号：“大川，你的。”
张川看了巴图一眼。
巴图点点头。
张川接过来，拎着上楼。
回到办公室，他把手提袋放到桌上，坐下来，打开。
先拿出来的是两瓶酒——三十年茅台陈酿，瓶子看着就讲究。
接着是一部手机。
摩托罗拉，翻盖的，薄得不像话。张川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比巴图送他那部P910轻多了。银色的金属外壳，摸着冰凉光滑。
他认得这款——摩托罗拉V3，今年刚发布的，广告铺天盖地。超薄翻盖，航空铝机身，据说卖得特别火。
盒子里还有一个红包。
薄薄的，就一张。
张川打开，倒出两张卡——王府井百货的购物卡。他翻过来，背面贴着便签纸，手写着两个字：一万。
他算了算。
两瓶三十年茅台，市价怎么也得小一万。这部手机，新出的，起码五六千。加上这两张卡——三万出头。
张川把卡放回红包，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看。
太薄了，比他现在用的那部P910薄一半还多。翻盖的手感也舒服，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他把手机放回盒子，合上，放进抽屉。
这部给老爸用吧。
巴图送的那部P910已经够用了，功能多，还能触屏，比这V3实用。老爸开医院，见的人多，用这部新手机正好——体面，又不张扬。
张川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想起牛东那张斯文的脸，想起那两瓶老茅台，想起那个薄薄的红包。
金帝酒吧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以后多去转转，别让那帮人太过分就行。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赵小宝还在擦那辆白色桑塔纳，擦得锃亮。老郑在旁边站着，俩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挺开心。
张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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