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车展
十二月底，鹿城被一场大雪裹成银白。
张川站在五一公园分店二楼，隔着落地窗看街对面的冰场。孩子们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抽陀螺，鞭子甩得噼啪响，声音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炒栗子。
“川哥，”左来从三楼下来，“合同你过一眼。”
张川接过那摞A4纸。
食品大世界对面，独栋三层，两千平。年租三十万。签约五年。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第三家店。
六百台电脑，三百五十万投资。元旦开业。
左来把合同收进牛皮纸袋，又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他做的全年运营计划，四十多页，目录、数据、预算、风险评估，一应俱全。
“明年要是顺利，年底能把分店的投资收回八成。”左来指着其中一页，“春节后，应该能盈利。”
张川没看计划。
他看左来。
“你定就行。”张川说。
左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把那份计划书又翻了一遍。
窗外，冰面上一个孩子摔倒了，另一个孩子笑着去拉他。两条小小的影子在雪地上滚成一团，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12月31号，中午。
张川刚把刘强那份年终总结改完，手机在抽屉里震起来。
小姑。
“大川，忙不忙？”
张川看了一眼办公室——巴图不在，老郑趴桌上打盹，高娃在啃冷掉的焙子。
“还行，咋了小姑？”
“市政府广场，车展。你过来一趟。”
“姑，我现在过不去——”
“你爸妈也在这儿，你姑父也在这儿，就差你了。”小姑那边声音嘈杂，背景里隐约有音乐声和人声，“让你来开个车，快点啊。”
电话挂了。
张川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刘强。”
“嗯？”
“送我去市政府。”
市政府对面广场，彩旗插了半条街。
进口品牌搭着巨大的白色帐篷，像草原上突然长出的蘑菇。奥迪、宝马、奔驰的logo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金属光泽。低端车型没那么讲究，露天停成一排排，擦得锃亮，引擎盖上贴着红绸花，被风吹得扑簌簌抖。
张川在人群里挤了十分钟。
没有小姑。
他又打了通电话，循着指引钻进奥迪的展厅帐篷。
暖风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新车皮革和香氛混合的气味。一抬头，他父母、小姑、姑父，整整齐齐围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母亲和小姑正在跟销售顾问说话，姑父背着手看配置单，父亲——
父亲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看着仪表盘。
张川走过去。
那是一辆奥迪A8。
六缸，四驱，漆面是低调的深黑色，灯光下泛着极细的金属颗粒。父亲握着方向盘，拇指轻轻抚过真皮包裹的握把。
他没注意到儿子来了。
小姑转头看见张川，立刻招手：“大川！正说你呢！”
“姑，这车……”
“你爸买的。”小姑说得轻描淡写，“现在住那小区，街坊邻居都是什么人你也看见了。成天开辆越野车，像什么样子。”
父亲终于松开方向盘，推门下来。
他看着那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川看见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奥迪A8，”小姑拍拍引擎盖，“本来想让你爸买奔驰S，舍不得，退了一步选这个。”
父亲终于开口了：“够用了。”
张川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一辆二八大杠，前面横梁载着他，后座载着母亲，去给奶奶过生日。那车他骑了十二年，换过三回轮胎，脚蹬子磨得锃亮。
后来开夏利，开桑塔纳，开那辆墨绿色巡洋舰。
他没换过奔驰，也没换过奥迪。
不是买不起。
是他觉得没必要。
“嫂子，这辆是你的。”小姑一扬下巴。
另一辆——宝马MINI，辣椒红，停在A8旁边，像一只刚出炉的小蛋糕。
母亲愣在那里。
“给我？”
“不给你给谁？”小姑已经拉开车门，“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这话你说的，自己忘了？”
母亲没忘。
张川记得，去年春天母亲确实说过这话，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女企业家采访，随口念叨了一句。小姑当时没接茬，他以为过去了。
“我自己那辆跟你这辆一样，”小姑拍拍红色MINI的车顶，“咱俩同款，以后逛街开这个。”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说：“他姑给你买的，就收着。”
母亲慢慢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她没发动，只是静静坐着，从后视镜里看自己。
“妈。”张川探进头。
母亲转头。
“挺好看的，”张川说，“配你。”
母亲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弯起来。
张川转向小姑。
他眼巴巴地看着，脸上挂着标准的“轮到我了吧”的表情。
小姑捂住嘴，嗤嗤地笑。
姑父在旁边小声说：“你小姑想给你买一辆，你爸妈死活不让。”
张川看向父亲。
父亲面无表情。
他又看向母亲。
母亲低头看仪表盘。
“……”张川沉默了三秒。
父亲从大衣内兜掏出那把他熟悉的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墨绿色丰田巡洋舰。2000款。跟巴图那辆同款。
“对我的车爱护点，”父亲声音平稳，“借给你开了。”
张川攥着那把钥匙。
冰凉的金属齿硌进掌纹。
“嫌弃？”父亲问。
“没有。”张川把钥匙收进兜里，“这车跟队长同款，开出去人家以为我是队长级别。”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姑笑得弯下腰。
下午三点，张川开着他“新”的旧车，驶入市局大院。
巡洋舰他太熟悉了。油门深浅、刹车软硬、座椅角度——连后视镜的位置都没动。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
旁边那辆同款墨绿巡洋舰也刚停稳。
巴图从车上下来，看见张川，又看见他身后那辆车，挑了挑眉。
张川摇下车窗，胳膊架在窗框上。
“队长，”他说，“以后咱俩就是同款配车了。”
巴图绕着巡洋舰转了一圈。
“嗯，”他点点头，“挺好。”
“什么时候提拔我当副队长？”
巴图没理他。
“以后出任务，你这辆车也能顶大用。”
张川立刻坐直了。
“哎哎哎，队长，这是私家车——”
“所有费用队里包了。”
张川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换上一副严肃表情，缓缓点头。
“那行。”
巴图转身往楼里走。
张川下车，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一颠一颠地跳。
“队长。”
“嗯。”
“这车可费油。”
巴图没回头。
“知道了。”
张川闭上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把钥匙。
从今天起，他又有车了。
不是自己的，是借的。
但他知道这辆借来的车，他会开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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