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珍重
谢昀都被沈熠这声瑶儿妹妹击得苍白无力,他现在连唤她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谢昀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陆……东家请自便。”
陆瑶对谢昀微微颔首,又看了沈熠一眼,语气平静:“今日铺中还有事走不开,改日吧。”
她未接受沈熠过于亲近的陪伴,也未对谢昀表现出更多情绪。
沈熠从善如流:“也好,那改日。”
他并不气馁,笑容依旧。
陆瑶不再多言,转身独自向暗香阁走去,留下谢昀与沈熠站在原地。
方才在陆瑶面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消散,两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谢大人,”沈熠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鹰隼,压低声音,“我知你此去所为何。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负累。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知道什么该放手。瑶娘和琅儿,我会护着。”
谢昀迎上他的目光,半分不让:“沈将军以何身份护着?故交,还是别有用心?”
“总比某些给了和离书,却还暗中窥伺,妄图插手的前夫身份要名正言顺些。”沈熠冷笑,“谢昀,别以为你那些暗中布置的人手能瞒过所有人。京城的风比刀更冷。你护不住的时候,自然有人能护。”
谢昀瞳孔微缩,此人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我是琅儿的父亲,做什么都无需他人置喙,倒是将军,”谢昀声音冰冷,“将军若真为她好,就该知道,过度的关注和接近,于她而言并非好事。将军请自重。”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似有电光石火闪过,旋即各自移开视线,客气揖别。
谢昀离开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熠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他不会让那些暗流波及她。
谢昀没有回府,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渐起的秋风里。沈熠的挑衅和以保护者姿态的宣告带来的刺痛,在寂静独行中被无限放大。
不知不觉,竟又绕回了暗香阁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望着那熟悉的匾额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灯火,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店铺里,沈熠挺拔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宛若羽箭,穿胸而过,疼到说不出话来。
回到府中,他枯坐良久。
青砚送来的晚膳,他未动一筷。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如霜,铺满阶前。
他起身,打开暗格。
手指在锦囊上摩挲,所有伪装的平静,所有理智的权衡,溃不成军。
他必须再见她一面。
……
离京前夜,秋意已深得透骨。
白日里最后一点喧嚣散尽,只余下月光清冷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零星霜华。
谢昀独自一人,没有骑马,也未乘车,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陆瑶新购置的宅院后巷。
他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锦囊和一个略大些的扁长木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样是七夕前那对未曾送出的南海明珠耳珰。
另一样,是一方他寻访许久才得的歙砚极品金星眉子。
是给琅儿周岁的抓周之礼,琅儿的周岁宴,他注定无法参加。
他本想离开后让松烟送去给她,但他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此去西南,非比寻常。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要深入边军与土司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说是钦差,实如孤臣,生死难料。
今夜,或许是最后一面。
他在后门处静立片刻,最终抬手,极轻地叩了叩门扉。门内寂静一片,就在谢昀以为不会有人回应,准备将东西放在门边悄然离去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春袖提着灯笼,满脸惊诧:“大……谢大人?”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院内廊下,陆瑶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厚披风,显然还未歇息,正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门口。
月光洒在她身上,面容在光影间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她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只对春袖轻轻点了点头。春袖会意,侧身让开,随即低声对院中暗处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提着灯笼退到了远处的廊柱下。
谢昀第一次踏入她的新宅院,小院布置得清雅简朴,几丛晚菊尚在风里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冷冽香气。
是花香糅杂着药的清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房一侧亮着微弱灯光的厢房,那是琅儿的房间。
“更深露重,谢大人有事?”陆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谢昀收回目光,看向她。
她精神很好,眼神里没有了在谢府时的沉郁与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坚定。
这样的她,陌生又熟悉,让他心口发胀,又隐隐作痛。
“我明日便要离京,有些东西……想交给你们。”
他走到廊下,将手中的锦囊和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也怕惊扰了她。
陆瑶的目光落在两样东西上,没有立刻去碰。
谢昀指了指那个锦囊:“之前就要给你的,南海珠子,不算稀罕,只是觉得很衬你。”
他没有提这是他给她准备的七夕礼物,仿佛只是随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可那锦囊的绣工和用料,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许久。
他又打开木盒,里面金星眉子砚,在月光下泛着内敛温润的光泽,金色星点如同碎钻。
“给琅儿玩的。想着他抓周用得着……或等他开蒙时用也可。”
他同样说得轻描淡写,但陆瑶识货,知道这样品相大小的金星眉子可遇不可求。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又抬眼看向谢昀。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深重的疲惫与沉寂。
夜风拂过,带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更显得身形萧索。
一段遥远而清晰的记忆撞入陆瑶脑海,上一世,元嘉二十三年秋,并无谢昀外放岭南之事。
那时皇上身体已显颓势,但尚能视朝
谢昀作为新科探花,乾元殿行走,圣眷正隆。
同年腊月,皇上病重,太子监国。
次年夏,先帝驾崩,太子顺利登基,改元永安。
新帝对谢昀极为信重,视其为未来宰辅之选,大力提拔。
谢昀也凭借过人才干与谢家底蕴,在清流与世家之间游刃有余。
不过十年,便以不到四十之龄入阁,最终位极人臣,成为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
真正做到了出将入相,煊赫无匹。
而这一世他却要孤身远赴瘴疠蛮荒的岭南,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他们的境地都与上一世天翻地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陆瑶心头。
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惘然。
上一世那个权倾朝野,让她仰望又畏惧的夫君,与此刻这个即将踏上凶险征途、眉眼沉郁的落拓男子,影像重叠又分离。
“此去岭南,山高路远,谢大人……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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