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身若不正,家宅不宁
秋意深浓,夜风带着初秋的寒意卷过谢府的重重院落。正院书房内,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得谢知远铁青的脸庞愈发阴沉可怖。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份和离书抄本,指节捏得发白。
手背也青筋暴起,胸膛因盛怒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逆子!!!” 咆哮声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谢知远猛地将抄本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砸向地面。上好的徽墨与碎裂的砚台混作一团狼藉。
“谁给你的胆子,谁准你签的!谢家的嫡长孙,岂能流落在外,跟着一个弃妇!你这是要断我谢家的根!是要让列祖列宗蒙羞!”
谢知远双目赤红,指尖都在颤抖:“你立刻去!把琅哥儿给我接回来!否则……否则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谢家的族谱上,再没有你谢昀的名字!”
面对父亲的暴怒,谢昀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缓缓抬眸,迎上谢知远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恭顺隐忍,甚至没有了挣扎的痛苦,只剩下一种勘破世情后的凉薄与坚定。
“父亲,”他的声音不高,在暴怒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冷静,“你常教导儿子,‘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
谢昀看着父亲的眼神裂出一丝震惊,继续道:“那儿子敢问父亲,纵容亲眷毒害嫡孙,是为无愧圣贤?为保家族虚名,逼走无辜儿媳,是为不得罪天地?”
“你……你放肆!”谢知远被戳中痛处,更是怒不可遏。
谢昀仿佛没听见他的怒吼:“《孝经》有云,‘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父亲,儿子身为谢家子孙,未能劝阻父母行差踏错,是为不孝。可父亲身为人祖,为一己之私、家族虚名,置孙儿安危于不顾,甚至欲行不仁不义之事,又岂是慈?不孝不慈,其罪均也。父亲,你与儿子,谁更得罪天地,谁更有愧圣贤?”
这一番诘问,引经据典,将谢知远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撕扯得粉碎。
他在用谢家赖以立身的儒家伦理,进行一场父子间冷酷的审判。
谢知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昀,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
谢昀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砚台碎片,又缓缓抬起,望向书房正墙上悬挂的“忠孝传家”匾额,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嘲讽与悲哀。
“父亲总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身若不正,家宅不宁,祸起萧墙,又何谈为国为民,光耀门楣?”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更显沉重,“谢家外表清贵,内里如何,父亲比儿子更清楚。族中子弟,耽于享乐者有之,庸碌无为者有之,勾心斗角者有之。先祖筚路蓝缕,以诗书传家,以忠义立世,所求不过子孙贤良,家国安康。可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谢知远:“若先祖泉下有知,见子孙为虚名浮利,行此不慈不仁、逼走贤妇、强夺幼孙之举,只怕非但不会受这虚伪香火,更要……揭棺而起,痛斥我等不肖!”
揭棺而起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
谢知远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儿子这番话,不仅否定了他的所有,更否定了整个谢家赖以生存的根基和体面!
这比他此前所有的激烈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谢昀看着他瞬间苍老颓败下去的父亲,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他缓缓跪下,不是祈求,而是郑重的告别礼。
“儿子不孝,未能光耀门楣,反使家门蒙尘。”他的额头触地,声音闷闷传来,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然,瑶娘无辜,琅儿稚嫩,谢家亏欠他们良多,儿子无能弥补万一,唯一能做的,便是放他们一条生路。这份和离书,儿子签了,便无悔。”
他直起身,看着震惊失语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道:“吏部文书已下,儿子不日将远赴岭南赴任。此去山长水远,归期难料。今日在此,儿子最后恳求父亲,母亲,以及谢家上下,”
他的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王氏,以及一众噤若寒蝉的仆役。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然。
“从今往后,勿再打扰他们母子!勿再伸不该伸的手!勿再生不该生的念!”
“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再去惊扰瑶娘与琅儿,”谢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眼神冰冷彻骨,再无丝毫温度,“那便当儿子死了。儿子此生,再不踏足京城半步,谢家是兴是衰,是荣是辱,与儿子再无干系。父亲母亲,就当从未生过我这个不肖之子。”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走出了这片承载了他所有荣耀、束缚、痛苦与最终挣脱的深宅大院。
夜风卷起他的袍角,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3349/3812089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