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从小到大，母子俩从未平和吃过一顿饭。
梁确原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但老天爷似乎还是愿意开恩的。
这顿饭，两人不仅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的五味杂陈。
等到吃得差不多时，温华黎突然抬眼看着他俊朗又不失憔悴的脸，问：“阿确，你能说说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梁确没想过她会这样问自己。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管是对物，还是对人，有了新的认识。
自小，他就在爷爷身边长大，对她的认知，只知道有个称呼是“妈妈”。
后面，上了幼稚园，开始有意识的知道小孩是要跟父母住在一起的，但他却不是，他很疑惑，之后，每次看到校外有坐着豪车的漂亮妈妈来接小孩，对他们温柔，他都会脑补自己的妈妈也会这对自己，所以，班上小朋友问他妈妈怎么样时，他会“撒谎”说我妈妈对我很好，她很温柔，很爱我，唯一没有撒谎的是长得很漂亮。
别人家的小孩都是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但他却不是，回家后，他便跟爷爷提出要搬去和他们住，爷爷先是拒绝，后面又答应，可爷爷答应了，他的爸爸妈妈却不答应，一家人坐在一起讨论他到底要跟谁住在一起，梁齐贤只顾着接电话，他那脑补出来“很爱他”的妈妈，则是一脸冷淡。
她说，“当初说好的，我只负责生，生的就不需要我管，现在是做什么，让我照顾他？”
当时他年纪小，虽然不能精确的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也知道，她不喜欢他。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始终都冷冷的。
可是好奇怪，她不爱他，他却很在意她。
甚至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他会做很多奇怪又离谱的行为出来。
他在班级里，各门课程都很优秀，可为博得她的关注，他会故意不好好学习，想让老师联系他的家长；上足球课，他会故意被别人撞倒，摔得鼻青脸肿，想让她关心自己；大冷天，他会故意不穿衣服站在窗户口吹冷风感冒，想让她来看自己。
他做了不少伤害自己的事，每次在做之前，他都会在心里说一句“我妈妈肯定是爱我的”，可每次，温华黎都会让他失望。
别的小朋友在学校故意不好好学习，他们的妈妈会蹲下身，拉着他们的小手，温柔地问：“宝贝，告诉妈妈，是不是在幼稚园不开心？”
但她的妈妈，不是这样的，她没来幼稚园，用工作忙推脱了老师，派了个助理来应付了事。
别的小朋友踢足球摔伤了，他们的妈妈会很心疼的抱着他，哄他，还会发脾气找学校要说法。
但他的妈妈，没这样，她只来学校医务室看了他一眼，在老师冲她道歉时，她只是拧着眉说了一句，“男孩子皮实，摔一跤不打紧。”
别的小朋友感冒了，他们的妈妈会日夜不休陪着，照顾着，会眼中含泪求着佛祖保佑。
但他的妈妈，从未这样过，她在知道后，甚至连一只脚都没伸过来过，只在电话跟他爷爷说，“他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去有什么用。”
一直以来，她都清楚他是在博取她的关注，她知道，但她不愿意施舍他。
慢慢地，梁确寒了心，他知道了他妈妈是因为不爱他，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冷漠。
也是在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证明她不爱他后，他不再去撒谎骗别人，也骗自己。
过往的事历历在目，四目相对，梁确薄唇一张一合，“冷漠。”
-你能说说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冷漠。
听到这样直白的词汇，温华黎先是怔住，但很快，她又接受了。
他说得不错，她是一个冷漠的人。
起码对他这个儿子，就没有过温情时刻。
“对不起。”
一声道歉砸下来，梁确敏锐的捕捉到她垂眸时的自责和愧疚。
他没出声，只静静看了她很久很久。
这些年来，两人见面，每次都少不了剑拔弩张，导致他从未认真看过她。
只知道她向来活得高贵体面，妆容永远是精致的，背脊永远是挺直的，丈夫出轨了，她也能强行压着情绪和他扮演恩爱夫妻。
可那样高贵体面的母亲，现在眼角细纹连粉底液都盖不住，还有头发，她从不容忍头发出白丝，可他现在只是随意瞥去一眼，就看见了好几根白头发，还有手指也是素白一片……
喉间莫名一哽，过了很久，梁确又往后补冲了一句，“没关系。”
“往后还有很多年，您可以试着对我不冷漠。”
听到这话，温华黎整个脊背都僵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眼里含着泪，颤颤巍巍地问：“你……你说什么？”
情绪一时激动，她猛地拉着他的手，不敢置信又问：“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再给妈一个机会？”
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很温暖也很柔软。
梁确这些年来，因为得不到某些东西，每次都犟着脾气，竖着浑身的刺去对抗说自己不需要，可此刻，温华黎握着他手的力道那么紧，又那么期盼，让他强硬的盔甲溃不成军。
这是妈妈的温度啊。
他活了二十八年，盼这天盼了很久，如今，终于盼到她愿意跟自己坦诚相待，眼皮霎时就红了。
再次出声时，声线都哑了。
“真的。妈，我不是给你机会，也是在给自己机会，过去，你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好母亲，而我，也不是一个好儿子。”
“之后，我们一起改，学着去如何爱对方。”
这些话，在遇到云霜之前，梁确打死也不会说，他只会觉得矫情，可在他感知到她家人对自己的爱后，他渐渐相信爱能抵万难。
只要有心，过去的冷漠和不愉快，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慢慢被“爱”挡住。
儿子能给自己机会去学着如何做一个好母亲，温华黎简直不要太高兴。
她甚至都开始计划梁确出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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