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掉水里了

陈博抹掉脸上的水，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也绝不想在任何除他以外的镜头前看到的画面。

刘逸飞就在他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也刚刚从猝不及防的落水中挣扎着站稳。水大概到她胸口偏上一点的位置，白色的运动服被冰凉的湖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平日里被宽松衣物遮掩的、惊心动魄的曲线。她头上那顶白色棒球帽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刚才落水时被冲走了，正孤零零地漂在不远处的湖面上。精心打理的高马尾也完全散开，湿漉漉的长发像黑色的海藻，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脖颈和肩膀上，发梢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下，滑过惊魂未定、微微睁大的眼睛，滑过挺翘的鼻尖，最后汇集在她因为呛水而微微张开、急促喘息的唇边。茶色的遮阳墨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一只镜片甚至出现了裂痕。她脸上没什么妆容（大概只涂了防晒和口红），此刻被湖水一泡，更显得素净，甚至有种出水芙蓉般的、不设防的脆弱和……惊人的美丽。

但陈博此刻完全没心思欣赏这份“美景”。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狂乱的节奏“咚咚咚”地擂起鼓来。

完了！他把刘逸飞拉下水了！把国民天仙拽进了后海这说清不清、说浑不浑的湖水里！还害得她这么狼狈！这要是被拍到，别说杨蜜，估计刘逸飞的团队都能活撕了他！而且她看起来好像呛水了？没事吧？会不会感冒？这水干不干净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呛着没？难受吗？”  陈博手忙脚乱地靠过去，想查看她的情况，又不敢真的碰她，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语无伦次，声音都变了调。

刘逸飞似乎还没完全从落水的冲击中回过神。她眨了眨被水糊住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抬手，有些僵硬地摘下脸上那副已经裂了、还沾着水渍的墨镜，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面前一脸惊慌、头发还在滴水、模样同样狼狈不堪的陈博。

四目相对。

陈博看到，刘逸飞那双总是沉静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惊魂未定、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消化了“自己正站在齐胸深的湖水里，浑身湿透，形象全无”这个事实。

然后，她的目光从陈博脸上，慢慢下移，扫过他同样湿透、紧贴在身上的浅灰色T恤，扫过他同样在滴水的头发，最后落在他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臂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就在陈博心里七上八下，以为她要生气、要发火、甚至要哭出来（虽然他觉得刘逸飞不是会哭的人）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刘逸飞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成型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不受控制的、对眼前荒谬情境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她的肩膀也开始轻微地耸动，胸口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气音。

陈博愣住了。她这是……在发抖？冷的？还是吓的？

然而下一秒，那被压抑的气音终于冲破了屏障，变成了一声清晰短促的——

“噗嗤。”

刘逸飞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抿嘴的微笑，而是真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笑声立刻被她用手背掩住，但那双弯成了月牙、盛满了水光（不知道是湖水还是笑出来的眼泪）的眼睛，和那抑制不住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陈博彻底懵了。笑了？这种时候，她居然笑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逸飞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不合时宜”的笑，她努力想控制，但看着陈博那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干了什么”的懵逼脸，和他那副落汤鸡般、比她还滑稽几分的尊容，那笑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再也抑制不住。

“哈哈……哈哈哈……”  她放下掩嘴的手，终于放任自己笑出了声。一开始还比较克制，但越笑越收不住，肩膀抖动得厉害，连带着周围的湖水都漾开一圈圈涟漪。“对、对不起……我……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你……你的样子……哈哈……”

她笑得有点喘不上气，一只手还扶着额头，似乎想让自己冷静点，但效果甚微。

陈博呆呆地看着她。水珠从她光洁的下巴滴落，落在湖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阳光透过水汽，在她带笑的眉眼和湿发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笑得眼睛眯起，脸颊因为呛水和笑意而染上淡淡的红晕，那种平日里几乎看不到的、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生动和灿烂，让陈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含蓄的弯唇，而是这样开怀的、畅快的、甚至有点不顾形象的大笑。好像……比平时更好看？

这个认知，和他自己此刻狼狈的处境，以及刘逸飞同样狼狈却大笑的模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紧张”和“尴尬”的弦，似乎“啪”地一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给笑断了。

一种荒唐的、好笑的、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是啊，他们俩，一个当红女星，一个（勉强算）新晋艺人，大周末下午，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后海钓鱼，结果鱼没钓着，人先掉水里了，还成了两只湿淋淋的落汤鸡。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可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这难道不好笑吗？

陈博看着刘逸飞笑得弯下腰（水差点淹到脖子，又赶紧直起来），又看看自己这身湿透的行头，再想想今天原本“郑重其事”的“补救计划”……嘴角也忍不住开始向上抽动。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更多的笑意涌了上来，“哈哈哈……是挺……挺好笑的……”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就被刘逸飞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声带动，越笑越放开。笑声在空旷宁静的湖边回荡，惊飞了不远处柳枝上的几只麻雀。

两个人，站在齐胸深的、微凉的湖水里，浑身上下湿透，头发凌乱，形象全无，却对着彼此，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之前的紧张、尴尬、试探、小心翼翼，全都被这冰凉的湖水和失控的大笑冲得无影无踪。

笑了好一阵，刘逸飞才勉强止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气息还有些不稳：“我、我的帽子……漂走了。”

陈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顶白色棒球帽正孤零零地漂在几米外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他也抹了把脸，笑着说：“没事，一会儿给你捞回来。墨镜……好像坏了？我赔你一副。”

刘逸飞低头看了看手里裂了缝的墨镜，摇摇头，随手把它塞进了湿透的运动服口袋里：“不用，旧的了。”  她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彼此，眼里还残留着笑意，“我们现在……怎么上去？”

这是个现实问题。岸边有点高度，而且因为长年湖水浸润，长了青苔，有点滑。他们俩现在浑身湿透，增加了不少重量，徒手爬上去可能有点困难，也容易再次滑倒。

陈博也看了看岸边，然后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把翻倒的折叠椅和散落的渔具上。“我先试试，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试探着朝岸边挪去。水有阻力，他走得有点慢，水花哗啦作响。

刘逸飞也没干站着，跟着他一起慢慢往岸边移动。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行动确实不太方便，水也很凉，但不知怎的，经过刚才那一通大笑，她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感，甚至觉得这四月微凉的湖水，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陈博先挪到岸边，找了一处相对不那么滑、有块突出石头可以借力的地方。他双手撑住岸边的石头，脚在湖水下的泥泞里蹬了几下，试了试力道，然后腰部用力，猛地向上一撑——

“哗啦！”

他上半身成功趴上了岸，但下半身还在水里，湿透的裤子紧紧裹着腿，沉得要命。他喘了口气，正要继续发力把整个人弄上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浓惊诧和八卦意味的熟悉嗓音：

“哎哟我去！小陈！你、你俩这是干啥呢？！钓个鱼咋还钓水里去了？！”

陈博身体一僵，保持着上半身趴岸、下半身泡水的尴尬姿势，艰难地扭过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岸上不远处的柳树下，王大爷正拎着他的小马扎和渔具包，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像只大蛤蟆一样趴着的陈博，又看看还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湿透、长发凌乱的刘逸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变为“我懂了”的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兴奋、促狭和“年轻人真会玩”的赞叹上。

“啧啧啧，”  王大爷咂咂嘴，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不但没过来帮忙，反而慢悠悠地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他那部屏幕裂了条缝、但拍照功能完好的老年机，熟练地解锁，打开相机，镜头对准了水里岸上同样狼狈的两人，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可得拍下来留念！小陈带对象来钓鱼，结果俩人都掉水里了！这画面，绝了！我得发群里让老李头他们都瞧瞧！”

说着，他大拇指对准屏幕上的虚拟快门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午后宁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悚。

陈博：“！！！”

刘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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