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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坤宁旧库下,真埋着一只老鬼!


“走。”

蒋瓛这一个字落下,廊下所有人都动了。

没有人再多问一句。

坤宁旧库这四个字,已经够让今夜这桩案子彻底变味了。再加上那死士临死前吐出来的“库底下”,谁都明白——

这已经不是抓一个老门监、掀一条暗线那么简单。

这是要去挖中宫底下的鬼。

夜色更深了。

从东宫往坤宁宫旧库去的宫道,像一条被冷风吹薄了皮的黑蛇。沿路宫灯都被压到了最低,火舌缩在灯罩里,只能勉强照出墙根和砖缝。人从底下疾行而过,影子被拉得细长,一折一折地贴着宫墙游过去,像一群不肯见光的夜鬼。

陆长安跟在蒋瓛身后,胸口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可越疼,他脑子反倒越清。

今夜这一局,前头是坤宁门的夜签,中间是太医院偏库的旧档,后头是东宫暖阁里的那炉香、那碗药。所有线头绕了一大圈,到头来,全死死拧进同一个地方——

坤宁旧库。

一个伺候过坤宁宫、又在坤宁门上干了半辈子的高福顺,最后会往哪儿藏?

不是值房,不是偏库,也不是宫外民巷。

只能是一个别人不敢轻易搜,就算真搜,也未必敢搜到底的地方。

而这样的地方,满宫里其实不多。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带路的常保成终于慢下脚步。

“到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听见。

众人抬头。

宫墙阴影里,一片比别处更暗的院落静静伏着。门头不高,没有匾额,门前两盏旧宫灯早灭了,只剩灯骨在风里轻轻晃。院门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门缝里尽是灰,乍一眼看去,就像多年没人来过。

这里曾是坤宁宫旧库。

当年中宫存礼器、旧绸、香料、药材的偏库之一。马皇后去后,这片地方便渐渐冷了下来。后来虽还挂着名目,可看守越来越少,出入也越来越稀。到如今,宫里不少新进来的小内侍,甚至都未必知道这地方还算一处正经库房。

蒋瓛停步,抬手。

身后十几名锦衣卫瞬间散开,无声无息压向四周宫道和墙角阴影,先把这一片地彻底锁死。

“火不准乱亮。”蒋瓛低声道,“外围三层,里头一层。今夜谁从这片墙根底下钻出去,谁拿命补。”

“是!”

陆长安抬头望了一眼那扇旧门。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样式老,颜色暗,表面还蒙着一层灰。看上去像是好几年都没怎么动过。

可他只看了两眼,便轻轻皱起眉。

“锁不对。”

蒋瓛侧头:“哪里不对?”

“太旧,也太整。”陆长安走上前,没直接碰,只弯腰借着微光细看,“锁身上有浮灰,锁鼻这一圈却干净。说明最近动过。动完以后,还故意拿布或者手蹭回了一层灰。”

常保成一听,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这地方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正因为没人来,才好藏。”陆长安声音低了下去,“高福顺要真在这儿,靠的不是这把锁挡人,是别人根本不敢往这儿想。”

蒋瓛没再多说,单手按上院门。

“吱——呀——”

干涩到极点的门轴,立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音。随着门缝一点点扩大,门头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剥落,在微弱灯影里散成一层冷白的灰雾,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霉气,就这么破开灰雾迎面扑了出来。里头还压着一点说不清的冷腥味,像是潮了几十年的旧布、烂木和泥土闷在一起,熬出来的死气。

这地方像一张憋了太久的嘴。

就等着今夜有人来把它掰开。

蒋瓛没有立刻往里闯。

“先看院。”

几名锦衣卫立刻分头散开,贴墙、探角、摸窗、踩地,一套动作老练得像狼在啃骨头。

陆长安也没闲着,先在院里绕了一圈,又抬脚踏了踏墙根几处青砖。地上潮气比外头重,砖缝里压着一层细土,不像单纯返潮,倒像下面长年有空。

他甚至在靠近库房门槛的地方闻到了一点极淡的灰香味——像有人把香灰带鞋底踩进来,又被潮气泡过,死死贴在砖缝里。

可他没在院中停太久,很快就把目光转向那间正库房。

“入口不在院里。”他低声道。

蒋瓛看了他一眼:“在屋里?”

“院子是露地,真要藏路,不会放在外头让人踩。”陆长安抬步往里走,“要藏,就得藏在最不该有机关的地方。”

众人进了正库房。

屋里更暗。

锦衣卫只点了两盏最小的罩灯,光落下来,照见的尽是灰。墙边靠着几只旧木柜,地上堆着覆布的大箱,梁上还吊着几束早干透了的旧艾草。库房正中,摆着一张沉重的旧案几,案上散着早烂透的账册和几只空了的香盒。

四下看去,像是废了十几年,谁也不会往“暗室”上想。

可陆长安只绕着那案几走了一圈,便停住了。

“这案子不对。”

他蹲下身,手掌贴着地砖,声音压得极低:

“别处的灰都是浮的,唯独这四条案腿像生了根,周遭砖缝死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这不是放在地上的,这是嵌在地里的。”

蒋瓛闻言走过来,绣春刀连鞘猛地磕在案角上。

“当。”

声响发闷。

案几纹丝不动。

蒋瓛眼神一沉,俯身摸向案几底部,顺着边缘暗槽一点点往里探。片刻后,他指尖摸到一个冰冷的铁疙瘩,五指猛地一发力,向右死死一扳。

“嘎——咔!”

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括咬合声,自极深的地底慢慢传了上来。

那声音重得不像家宅暗门,更像一座多年不开的石闸,在黑暗里咬着牙挪动。

紧接着,不是案几被挪开。

而是案后那一整块足有两尺见方的青石砖,先沉了半寸。

砖缝四周凝结了十几年的死灰,瞬间失去支撑,像细沙一样簌簌漏进黑暗里。那块青石砖顺着底下暗槽,缓缓向侧边滑开。

几乎就在洞口张开的同一瞬间,一股被沤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底阴气,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底下直掏上来!

锦衣卫手里的罩灯被这股阴风迎头一撞,火苗剧烈一闪,险些当场熄灭。

一股极重的土腥、霉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死死糊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常保成看得脸上的皮肉都在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他们竟敢在娘娘的地方底下做这个……这是抄家灭门、诛连到底的罪……”

比起阴冷,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间暗室露出来时那股井井有条的意味。

这不是临时挖出来的狗洞。

这是有人在天子卧榻之侧,生生钉下了一颗埋了数年的毒牙。

方砖完全滑开后,底下露出一口向下的黑洞。石阶贴着壁旋下去,深得看不见底。

蒋瓛接过火把,往下一照。

火光压入黑洞,照见石壁两侧满是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边角被磨得极圆,绝不是近几日才匆匆挖成。

这地方,少说也存在了好几年,甚至更久。

陆长安后背一阵发冷。

在坤宁宫旧库底下,悄无声息藏着这么一条路。

能干成这事的,绝不可能只有高福顺一个人。

“留四个人守上头。”蒋瓛冷声道,“其余跟我下去。”

“是!”

陆长安刚要跟,蒋瓛却一抬手拦了他一下。

“走我后头。真有机关,你别抢前面。”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没废话,只点了点头。

一行人顺着石阶往下。

越往下,空气越冷。

那不是秋夜的冷,是砖、土、旧宫墙根、烂木和多年不见天日的潮气,一起沁出来的阴冷。火光在前头晃,照见石阶上零零散散有新泥脚印,还有一小片被踩烂的香灰。

香灰。

陆长安心里一跳。

“他来过。”

蒋瓛嗯了一声:“而且不止一个。”

石阶转过两道弯后,底下终于开阔起来。

竟真是一间库。

地方不算大,却收拾得极整齐。

左侧是一排木架,上头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铜签、旧册和油纸包,架子边缘贴着极小的编号纸条:甲一、甲二、甲三……

右边则挂着几套内侍衣袍、太医院短褂,还有两顶旧轿的黑布帘。最里头一张小案上,摆着未烧净的蜡烛、药臼、香模、几块压了一半的香饼,像是主人方才还在这里做事,被人逼得来不及收拾。

常保成的呼吸已经全乱了。

他下意识把拂尘死死绞在臂弯里,骨节勒得泛白,连退了两步,后背“砰”地贴上冰冷石壁,才勉强站住。

“这帮疯狗……”

他盯着那些熟悉的内侍衣袍和宫制香匣,嗓音抖得发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敢在娘娘旧库底下做这个……这是要把整座宫都拖进刀口里啊……”

陆长安却一眼就看见了小案边地上那只空出来的位置。

那地方原本该放一个匣子。

现在没了。

而案上还散着几张没来得及收净的夜签底单。

他走过去,抄起一张看了眼,心口顿时往下一沉。

不是纯假的。

是真纸,真墨,真格式,最后一道值印却是后补上去的。

也就是说,这帮人不是在宫外胡乱仿票。

他们在宫里,真有能碰到夜签底张的人。

陆长安还没来得及再往下想,蒋瓛忽然抬手。

“别动。”

所有人同时静住。

火光轻轻一晃。

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咳。

老人的咳。

又短,又哑,像一块烂木头在喉咙里慢慢擦。

常保成头皮一下炸了,声音都变了:“高……高福顺!”

没人应。

可下一瞬,库房最里头那面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后,竟慢慢亮起了一点昏黄光。

像有人,在石壁后提了一盏灯。

陆长安呼吸微微一滞。

底下还有夹层。

蒋瓛眼里那点杀意瞬间结了霜。他一步步往前,声音冷得像冰刀子:

“高福顺。”

“本官都到这儿了,你还想装鬼?”

石壁后头沉默了两息。

紧接着,一个又老又涩的声音,慢慢从里头传了出来。

“蒋指挥使……陆公子……”

“你们来得,比咱家想得快。”

那声音一落,陆长安后背汗毛全立了。

这老东西不但没跑。

他还在等。

蒋瓛眯起眼:“开门。”

石壁后头的人,却低低笑了一声。

“门,开不得。”

“开了,今夜就真要见天了。”

陆长安心里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满屋子的香料、药末和这密不透风的地下库房。

没等他开口,蒋瓛已经冷冷抬手:

“撞开。”

“是!”

两名锦衣卫沉腰错步,猛地顶向那道石壁。

“轰——咔!”

石壁被硬生生顶开一道极窄的缝。

可就在石缝裂开的瞬间,陆长安脚底的青砖竟跟着发出一声极闷的震鸣。

他猛地低头。

只见地面与两侧木架相连的灰泥缝里,突然绷直了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铁线!

门不是挡人的。

门是拉线的活扣!

陆长安瞳孔骤缩,厉喝出声:

“别撞!退——!”

可已经迟了。

伴随着那声机括响,地下库房四周的木架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不是架子倒,也不是东西往下砸,而是每一层木架顶端原本嵌死的暗格,在同一瞬间全弹开了!

几十只油纸包和香匣在半空中轰然爆裂!

“砰!砰砰!”

大片大片发青、发灰的诡异药粉,混着不知什么引子,像一场躲无可躲的暴雪,在狭窄逼仄的地下库房里瞬间炸开!

锦衣卫手里的火把刚一触到那漫天粉尘,原本昏黄的火舌竟猛地一扯,边缘发青,贴着气流往外窜长了半尺!

视线与空气,在转瞬之间被一并夺走。

那粉尘极细,甚至不用吸,才一沾上眼皮和裸露的脖颈,便如针扎般泛起一阵刺痛的腥麻。

陆长安心脏几乎停跳。

“掩口鼻——退!”

话音未落,蒋瓛已猛地反手揪住他的衣领。那股力道大得几乎勒断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犹如破麻袋般,贴着那道骤然窜长的火舌,死死向后倒拽出去!

滚滚毒烟和粉尘在地下库房里疯狂翻涌,火光一晃,整片黑里全成了灰白发青的雾。

而石壁后头,那道又老又哑的声音,隔着轰响与弥漫的死亡气息,竟还在慢慢地笑:

“陆公子……”

“门开了。”

“今夜能不能上去,就看诸位的命够不够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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