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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西平码头,今夜一个都别想跑!


“你去接货。”

这四个字从朱元璋嘴里吐出来时,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被抽干了。

陆长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上辈子加班,顶多是老板在会议室点名;这辈子加班,洪武皇帝直接把他扎成鱼饵,扔进西平码头那口黑水里,去钓大明朝最毒的一条鱼。

御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常太监低着头,像尊没了气的泥塑,唯有眼皮轻轻跳了两下。蒋瓛神色不动,手却下意识扶了一下绣春刀的刀柄,心里已经把这位义公子明晚可能的死法都过了一遍。

西平码头是什么地方?

白天是货船云集、金银滚滚的聚宝盆。

夜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乱葬岗。

船多、人多、脏货多,江水底下横七竖八的旧桩和沉绳,比陆长安这一路见过的套路还多。

真要去那里接“旧方全册”,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去接货”。

那是赤脚往烧红的刀尖上走。

陆长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儿臣能不能先问一句?”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问。”

“这接货,是假接,还是真接?”

朱元璋冷冷道:“你想假到哪去?”

“儿臣的意思是,若真把那要命的东西接到手,后头追杀的人,十有八九不会先砍蒋大人,八成先来砍儿臣。”

朱元璋抬眼看他,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怕死?”

“儿臣一直都知道。”陆长安很诚恳,“儿臣只是怕您最近用儿臣用顺手了,忘了儿臣本质上还是个只想躺着混口饭吃的废物。”

常太监把头压得更低了。

也就这位主儿,敢在这种时候还提“躺着”。

朱元璋额角青筋一跳,骂道:

“你要真只会躺着,朕现在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问题就在这儿。”陆长安叹了口气,“儿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越躺越忙,都快成大明朝头号苦力了。”

“闭嘴!”

“……是。”

嘴上闭了,心里没闭。

陆长安是真发愁。

他不怕查账,不怕翻案,连诏狱那鬼地方他都快进出习惯了。可码头这种地方不一样,那里没有工部的规矩,没有户部的章程,也没有东宫的体面。

那里讲的是黑话,认的是刀口,掉进水里没影了都没人替你喊冤。

朱元璋没再跟他废话,转头看向蒋瓛:

“明夜码头,给朕布三层网。”

“臣领命。”

“先盯船,那是明桩;再盯人,那是暗线;最后——”

朱元璋手指点在案上的舆图,声音沉了下去。

“死死盯住水。”

蒋瓛一怔:“盯水?”

朱元璋冷冷道:

“既是太子的旧方全册,就不可能轻。那帮人若被逼急了,最稳妥的法子不是抱着东西满街跑,是挂上铅块沉进水里,等风头过去再捞。那水里,才是他们最后的生门。”

陆长安心口微微一震。

对。

他先前光想着防船、防人,倒真差点漏了这条最毒的水路。

这帮蛰伏了十几年的老狐狸,绝不会把活路只留在岸上。

想到这里,他收起那点嘴皮,低声道:

“陛下圣明。”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了?”

“儿臣方才没反应过来。”陆长安老老实实道,“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就更觉得儿臣明晚命苦了。”

朱元璋懒得理他,一甩袖子:

“滚去准备!”

陆长安刚转身,朱元璋却又在背后补了一句:

“明夜若真动手,不许逞能。”

陆长安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不重,可分量极重。

“知道了。”

“还有——”

朱元璋的声音硬得像铁。

“货可以丢,但人,你得给朕全须全尾地滚回来!”

这句一出,常太监心里都是一颤。

这已经不是暗里护着了,而是当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面,明明白白把话挑开——案子固然重要,但这小子的命,也得保住。

陆长安背对御案,嘴角轻轻一扯,还是那副欠揍语气:

“陛下放心,儿臣这么怕死的人,跑路肯定冲在第一个。”

朱元璋气得直骂:

“滚!”

陆长安这回是真滚了。

可一出御书房,被夜风一吹,他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立刻散了个干净。

因为他清楚,明晚这一趟,必定是一场修罗局。

回到住处时,天都快亮了。

陆长安本想先瘫一会儿,结果屁股刚沾榻,常太监就又来了。

“义公子,蒋大人请您去偏房议局。”

陆长安眼前一黑。

“我现在严重怀疑,宫里是不是有人看不得我喘一口气。”

偏房里,蒋瓛已经把西平码头的草图摊在桌上。

不是工部那种规规矩矩的舆图,而是锦衣卫暗桩连夜描出来的野图。上头密密麻麻标着主泊位、小栈桥、灯油铺、热面摊、缆绳堆、废仓、斜坡,甚至连哪一处能换小舢板、哪一处适合沉物,都画得清清楚楚。

蒋瓛点着图道:

“定平码子停在靠西第二桩。右边废仓,左边面摊,后头一条斜巷直通小栈桥。若有人从船上下来,不走正路,至少有三条退路。”

陆长安看了一会儿,问了句最要命的:

“水底下呢?”

蒋瓛看了他一眼,终于给了个还算满意的神色。

“你倒真把陛下的话记住了。”

他拿起朱笔,在图上勾出几道弯线:

“两处深水,最适合沉物。一处水缓,适合小舟无声靠近。还有这一带——表面平,底下却全是烂木桩和废绳,跳下去乱扑的人,多半自己先死在里头。”

陆长安听得后背发凉。

好家伙。

这哪是码头,这分明是一口专给人备好的夜坟。

蒋瓛继续道:

“明夜你不能登船,只能在栈桥接第一手。对方若真想交货,不会一上来就把东西给你。他们会先验人、验话、验路数。”

说着,他推来一张薄纸。

上头只写了八个字:

旧雨未绝,灯下续录。

陆长安看完,眼角抽了抽。

“这帮人说话都这么酸?”

“不是酸,是故弄玄虚。”

陆长安把那八个字死死记在脑子里,烧了纸,又问:

“那接上这句以后呢?”

“看对方怎么回。”

“要是回错了?”

“那你就知道,眼前只是个幌子。”

“那我岂不是当场就要变成刺猬?”

蒋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自从你卷进这个案子,你哪一天不是睡在刀尖上?”

陆长安:“……”

真是一句都反驳不了。

两人正推演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朱标来了。

太子殿下显然是微服,没让人大张旗鼓地通传,只带了一个贴身内侍。人一进门,先看草图,再看陆长安,眉头已经皱得很深。

“父皇让你去的?”

陆长安干笑:“殿下料事如神。”

朱标低声道:

“太险了。”

蒋瓛立刻抱拳:“殿下放心,臣已在码头布下三层暗护——”

朱标抬手打断他。

“孤不是不信锦衣卫。孤是说,他不该站得那么前,去挡第一波明枪暗箭。”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暖。

可他也明白,这时候谁都能躲,唯独他躲不了。因为在对手眼里,他陆长安就是最像“局内人”的那个。

想到这里,他只能摊了摊手:

“殿下,都走到这一步了,换谁上都一样悬。再说了,臣最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嫌臣嘴碎。”

朱标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轻轻放到桌上。

“里面装的是安神草。带在身上。”

陆长安一怔,双手接过:

“臣,谢殿下赐福。”

朱标只留下一句:

“记住,别逞强。”

等太子走后,陆长安低头看着香囊,长长叹了一声:

“完了。”

蒋瓛淡淡看他:“又怎么了?”

“太子都亲自来这一趟了。”陆长安把香囊塞进怀里,满脸生无可恋,“我现在连临阵装病都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陆长安被折腾了一整日。

换衣、换身份、换说话口音,连走路姿势都得重练。

蒋瓛甚至找了个常年混在码头倒腾旧书的中年书贩,逼着陆长安学人家怎么缩肩提袖、怎么抱匣、怎么装成既精明又畏缩的老江湖。

练到最后,陆长安腰都快断了。

“蒋大人,差不多得了吧?我又不是去唱戏。”

“不够。”蒋瓛眼神像刀,“你刚才那步子,太像个随时准备掉头逃命的贼。”

“废话!”陆长安瞪他,“我心里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傍晚时,行头终于定下来。

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长衫,外罩短褙子,袖口收紧,鞋底磨平,腰间斜挎一个旧书匣。

匣子上层装烂账,下层暗格里塞着短刀、细绳、火折子和一块系铅薄铁。

陆长安掂了掂,脸都绿了:

“你们这哪是让我去接头?这分明是让我自己把棺材板背上。”

蒋瓛面无表情:“嫌重可以放下。”

“别,拿着好歹有点安全感。”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一行人终于分路潜入黑暗。

陆长安身边只带董平。

蒋瓛和锦衣卫全散进了码头的各个阴影里。

临出宫前,常太监替他理了理领口,压低声音道:

“义公子,奴婢多嘴一句。刀枪一响,您什么都别管,先保命。”

陆长安笑了笑:

“今儿个怎么都抢着劝我别逞英雄?”

常太监低着眼道:

“因为奴婢看得很准,您平时嘴上喊怕死,可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往往是那个最不肯退的人。”

西平码头的夜,比白天还要喧嚣。

货船靠岸的闷响,纤夫粗野的号子,卖浑酒和热面的吆喝,全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浑汤,腥气、酒气、灯油气混成一团,扑得人胸口发闷。

陆长安带着董平,穿过那条潮湿斜巷,一步步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栈道。

他一眼就看见了“定平码子”。

那船停在靠西第二桩,不大不小,吃水稳,舱口收得严严实实,只在船头点了一盏昏黄小灯,像只半闭的眼。

董平紧张的声音都抖了:

“东、东家……”

“闭嘴。”

“我腿软。”

“我也腿软。”陆长安压着嗓子,“记住,等会儿真乱起来,立刻往热面摊后头钻,死也别往水边靠。”

董平都快哭了:“那您呢?”

“我命硬。”

董平:“……”

两人沿着栈桥慢慢往前走。

越靠近,陆长安越觉得不对。

“定平码子”周围那一圈,看着乱,实际太稳了。

一个抱酒独饮的脚夫,一对吵架的搬货兄弟,一个蹲在缆绳边啃饼的矮子,一个拎油桶卖灯油的跛脚老汉。

表面看都没问题。

可他们的站位,正好封死了斜巷、废仓和栈桥口。

稳得像铁桶。

陆长安心口一紧。

对面不只是船上有人,岸上也埋了大网。

就在这时,船头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从船舱里出来了。

一个瘦高人影缓缓踏上船头,头压黑色帷帽,手里提着一只紫檀长匣。

那人站在船头,隔着黑纱看向陆长安,低低吐出一句:

“旧雨未绝。”

来了!

陆长安压着嗓子回道:

“灯下续录。”

暗号对上。

可那人却没动,只静静看着他。

四周的空气像突然凝住了。

陆长安后背一点点发紧,他知道,这是在验。

终于,那人又开口:

“你来得有些晚。”

陆长安按蒋瓛教的黑话回道:

“水深,路上眼多。”

那人像是冷笑了一下:

“眼多,命就容易短。”

这味儿不对!

这根本不像同伙交接,像在宣死刑!

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陆长安余光一扫,只见热面摊边那伙计,悄悄把面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锦衣卫暗号!

意思很明白——岸上埋伏不止一层。

大网已经彻底扣死。

船头那人终于顺着跳板走下来,一步一步,慢得像在丈量陆长安的死期。

走到三步外,停住。

他缓缓抬起长匣:

“东西,可以交给你。”

“条件呢?”

“最后验一句。答对,匣子你拿走;答错,今晚你填江。”

“你说。”

那人猛地压低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问道:

“太子的病……在里,还是在外?”

轰!

陆长安心里猛地炸开。

这不是黑市暗语。

这是太子旧方里最核心、最要命的病理!

太子之疾,不在表,不在外,最怕的是里虚、内耗、心神先枯。

这是只有下手的人、太医院极核心的人、朱元璋和他本人,才真正知道的秘密。

陆长安几乎是身体本能,低声脱口而出:

“在里,不在外。”

话一出口,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对方问的根本不是医理,而是身份。

他这一答,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已经站到了东宫这边。

果然。

帷帽下传来一声阴冷笑意。

“答对了。”

“能知道这个秘密,果然就是你——陆长安。”

陆长安心脏骤停。

上当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接头暗号,而是一道催命题!

对方故意拿太子的核心隐秘来试他,只要他答得上来,就足够证明他已经摸到了最深处的真相。

这样的人,今晚必须死。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船头那盏小灯“啪”地熄灭。

热面摊那口滚开的铁锅,也被人狠狠一脚踹翻,白烟腾起,火炭乱滚。

整座码头像被人一刀劈碎了静气,瞬间杀机四起!

“动手!”

黑暗中,不知是谁暴喝了一声。

下一瞬,卖灯油的老汉猛地直起腰,从油桶底下抽出雪亮尖刀;绳堆边啃饼的矮子一翻身就扑向董平;连那喝酒的脚夫都猛地抡起酒坛砸向栈桥口,直接封路!

帷帽人也在同一刻暴退,手中紫檀长匣猛地朝陆长安心口砸来!

陆长安拼命一偏身,书匣猛地一挡。

“砰!”

闷响炸开,木屑横飞。

他整条右臂瞬间麻了。

而那长匣盖子被震飞,里头滚出来的压根不是什么旧册,而是三块裹着油布的青砖!

假的!

全是假的!

也就在这一刻,原本盯着水路的两名暗桩,竟被栈桥口那一坛碎酒和翻倒的热锅生生逼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空档——

船尾方向忽然“哗啦”一声,有人落水!

陆长安猛地转头,只见一道黑影已经从船尾翻进江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布裹紧的长条包。

那形状、那厚度,正是全册!

声东击西!

陆长安脑子里白光一闪。

对方用船头的假匣、假接头、假杀局,硬生生替真正带册的人换出了一息水路!

“水里那个才是真的!拦住他——!”

陆长安这一声几乎吼破了嗓子。

隐藏在暗处的蒋瓛和锦衣卫瞬间从四面八方扑出。

码头彻底炸了!

刀光、惨叫、翻倒的木箱、泼洒的灯油、碎裂的酒坛,全搅成一团。

董平被扑得摔进绳堆,吓得嗷一嗓子,却也真记着陆长安的话,连滚带爬往热面摊后头钻。

卖灯油的老汉刚想往陆长安腰间捅,旁边一道黑影已斜刺里杀出,一刀削在他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热面棚后头,两个原本低头吃面的汉子同时掀桌而起,竟全是锦衣卫暗桩。

而蒋瓛本人更是一步踏上翻倒的木板,腰间绣春刀悍然出鞘。

那一抹雪亮在夜里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一道极冷白光顺着船尾斜斩过去,挡路的黑衣人手里短刀连同半截袖口一起飞进了江里,下一瞬,血才沿着断开的臂口猛地泼出来。

这一刀出,整座码头的杀声都停滞了一下。

可陆长安已经顾不上旁边的刀和箭。

他死死盯着江面上那道翻涌的波浪。

那道抱着黑布长包的影子,在入水前,曾极其短暂地回过一次头。

虽然只有微弱火光映照,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可就在那人回头的刹那,陆长安原本被夜色搅乱的视线,竟像一下钉死在了那半张脸上。

那一瞬间,四周原本震耳的喊杀声仿佛一下子全退远了。

陆长安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怎么会是他?

那张脸,他不止见过。

前几日太医院偏殿里,那个一直低头跪在角落、亲手替太子更换安神草的小内侍——分明就是他!

陆长安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一声吼:

“别让他跑了!”

西平码头,江风凄厉。

江水如墨。

而真正的血战,才刚刚要往更深的黑水里沉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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