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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朱标偷偷养生,老朱当场破防!


东宫不是头一个。

就这六个字。

不长,却恶心得要命。

前三个字,像刀一样悬在头顶;后三个字,却像突然掀开了一角万人坑,底下黑黢黢地,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让人知道,下面一定埋着东西。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它不告诉你“头一个”是谁,不告诉你“下一个”是谁,更不告诉你,在这座号称滴水不漏的深宫里,到底有多少人的饮食起居、病痛生死,曾被同一双脏手摸过。

更漏滴答。

殿门外,初春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头八角宫灯微微摇晃,火光一暗一明,照的那六个字像活过来一样。

朱元璋站在案前。

他今夜没穿龙袍,只披着一身玄色常服,可整个人立在那里,仍像一座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山。灯火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脸上竟没什么怒意,只有一种极冷、极沉、极压人的平静。

那不是息怒。

那是杀意压到极致之后,连火都不往外冒了。

“臣万死!”

蒋瓛“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都紧了:“臣这就去调锦衣卫,把春和库、旧签房全给翻过来!哪怕把墙砖一块块敲碎,也要把那帮杂碎挖出来!”

朱元璋没理他。

那双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摩挲了一下,目光一转,像两道冰冷的铁钉,直直钉向了角落里那个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

“你怎么看?”

陆长安心里顿时一苦。

又来了。

这位洪武大帝现在是真把他当成会喘气的算盘了,只要案子冒出点线头,立刻就得把他拎出来拨两下。

可这会儿殿里杀气腾腾,他装死也装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头去看那张残纸。

他没急着回答,先伸手捻了捻纸边的灰,又放到鼻尖轻轻一嗅,片刻后才抬起头。

“回陛下,儿臣觉得——这六个字,不是写给咱们看的。”

此言一出,蒋瓛猛地抬头。

“不是写给咱们看的?这签子可是在旧签房火盆边上卡住没烧干净的!难道不是那小吏自知死罪,故意留下来吓唬人的?”

“吓唬人?”陆长安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那焦痕,“蒋指挥使,你看这烧口。若是故意留话,至少会把纸摊平,把字写完整,再稳稳放下。可这签子烧得乱,断口歪,边缘还翘着,像是有人慌里慌张往火里一塞,结果没烧透。”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沉。

“这不是威吓,是灭口没灭干净。”

殿内顿时更静了一层。

这时,一道温润却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

“所以,这句话原本是写给同党的。”

朱标披着牙白鹤氅,半靠在圈椅里,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他刚才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却一句话直指要害。

陆长安点头:“殿下说得对。”

他抬起眼,看向朱元璋。

“而且,这个收信的人,绝不是普通跑腿,而是知道不少内情的‘老搭子’。因为只有彼此都心知肚明,才会用这种没头没尾的话。字越少,越不容易留下证据。”

朱元璋眸光一沉,声音低得像是从刀背上滚过来。

“继续说。”

陆长安喉结滚了滚,只能继续往下剥。

“陛下您想,若这伙人只是冲着东宫来,这小吏在事情败露时,根本没必要写‘不是头一个’。他只要写一句‘东宫事发,速退’,已经足够。”

“可他偏偏写了这一句。”

陆长安目光一扫,落到案边那碗没喝完的残药上,缓缓道:

“这说明在他认知里,东宫这条线,不过只是他们许多‘旧事’里的一件。甚至,未必是最重要的一件。”

话音落地,蒋瓛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年宫里宫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故、暴亡、旧疾复发,背后极有可能不是巧合,而是一只藏了很多年的手。

这只手,未必只碰过东宫。

它或许早就伸进过后宫,伸进过宗室,伸进过勋贵,甚至伸进过朝堂。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龙涎香的冷空气。

再睁开时,那股压到极致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来的,是足以把人剁碎的锋利杀气。

“所以,不是有人今夜临时起意,要害太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全是冰碴子。

“是有一套老东西,借着内廷的皮,披着规矩的壳,多少年了,一直把手伸在朕眼皮子底下。”

“是。”陆长安低声应道。

啪的一声,灯花炸裂。

朱元璋豁然转身,厉喝:“蒋瓛!”

“臣在!”

“春和库、旧签房,给朕照死里查!自洪武十年起,凡宫中与药膳、香料、汤饮、旧签、旧册沾过边的人,不管人在宫里还是出了宫,不管活着还是死了,全给朕翻出来!少漏一个字,朕就拿你的脑袋去填!”

“臣遵旨!”

蒋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安排完外头,朱元璋终于把目光落到朱标身上。

看着长子那张苍白得几乎没血色的脸,他眼底那一层暴戾终于压成了心疼,只是声音依旧硬得像铁。

“东宫这边,今夜起停一切旧药旧膳。太医院院首连夜重拟新方,膳房查封,另起新灶,所有入口之物——”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偏,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正试图往后退的陆长安脸上。

“让这逆子亲自给朕盯着。”

陆长安脚下一顿,脸差点垮下来。

行。

彻底行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卖躺椅的了,也不是临时被薅来背锅的倒霉蛋了。

他现在是——东宫饮食安全第一责任人。

这人生轨迹,真是越走越不像碳基生物能活出来的东西。

可他还没来得及哭,朱标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拢了拢鹤氅,轻声道:

“父皇,外头有蒋瓛去查,里头有长安盯着,您今夜还是先回御书房坐镇吧。明日还有朝会,莫为儿臣再伤龙体。”

朱元璋冷哼一声:“朕若真走了,明儿是不是还得听你再给朕演一出喝错药、吃错汤?”

朱标没顶嘴,只把手中的温水递过去,目光温和而执拗。

父子两人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朱元璋先败下阵来,一把夺过杯子,仰头喝了。

直到太医院新方送来,东宫膳房换人,岗哨重新布完,局面总算稳住一些。朱元璋这才准备先回御书房。

只是临走之前,他死死盯着陆长安,丢下一句阴恻恻的话:

“今晚你给朕在这儿扎根。太子这边若再少半根药渣,或者多出一粒不明不白的灰,朕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先拿你的脑袋祭旗。”

陆长安脸都木了,只能低头:“儿臣遵旨。”

等这位活阎王总算走了,殿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可朱标还没睡。

他重新回到书案后坐下。案上左边是残药,中间是问题清汤,右边是太医院新送来的药方。而这些东西后面,是一大摞高得快挡住人脸的奏折。

陆长安揉着发酸的脖子走过去,一看朱标闭着眼,用指节死死压着眉心,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殿下,”他直接把手撑到案上,“都这样了你还不去睡?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朱标睁眼,疲惫一笑:“今夜闹成这样,我哪里还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

陆长安说着,伸手就把太医院新方抽走,往旁边一丢。

“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折子,是命。”

朱标挑了挑眉:“那依你看,眼下最该做什么?”

“第一,案子必须往下查,不能轻轻放下。”陆长安语速飞快,“第二——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

朱标失笑:“都到这时候了,你脑子里居然还惦记这个?”

“当然惦记!”陆长安往旁边一坐,拍着椅子扶手,一脸理直气壮,“那些躲在暗处的玩意儿现在最怕什么?最怕他们今夜没把你弄死,结果你自己熬夜把自己熬垮。到时候他们在阴沟里都能笑出声,还得给你送块匾——大明劳模。”

朱标差点笑出来:“父皇若还在这里,听见你这话,怕不是又要砸你。”

“那也是明天的事。”陆长安大手一挥,忽然起身,把那堆奏折直接开始分。

啪。

最上面几本印着加急红印的,被他拍到左边。

啪。

中间一叠户部工部、钱粮调度地,被他放到右边。

至于最下面那厚厚一大摞,起码二三十本,他直接一把抱起来,走到三步外的小方几旁,“哗啦”一下全倒上去,推得老远。

朱标愣住了:“你又在做什么?”

“救你命。”陆长安拍了拍手,“左边这几本,真急事,今夜必须看。右边这些,重要,但不至于明天就塌天,放明天白天。至于那边——”

他抬手一指,满脸嫌弃。

“十有八九是地方请安、花式拍马、文官互掐、写了三千字屁都没放一个的废话。看它们干什么?纯属消耗寿命。”

朱标先是一怔,随即终于笑出了声。

“六部尚书若听见你这么评价他们的折子,只怕真要撞柱。”

“撞去。”陆长安面无表情,“反正柱子结实。”

说完,他神色一正,看着朱标,语气认真下来。

“殿下,事是永远做不完的。大明这么大,你今夜多看五本,明天也不会少送来五本。可你今夜多熬一个时辰,脸色就难看一分,身体就虚一分。你这不是在批折子,你这是拿寿数点灯。”

朱标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满嘴胡话、关键时刻却比谁都清醒的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长安,你以前在宫外,真只是个做买卖的?”

陆长安嘴角微微一抽。

这问题,简直精准扎心。

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买卖,而是被各种破流程、烂汇报、无穷无尽的表和会,硬生生折腾出了丰富的“如何避免被工作活活弄死”的经验吧?

想到这里,他只能含糊地咳了一声。

“做买卖只是糊口。臣弟主要是对……如何避免自己被累死,有些比较深刻的理解。”

朱标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可很快,眼神便认真起来。

“所以,你才总是劝我少熬夜,少硬撑,少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是。”

这一次,陆长安没有开玩笑。

“殿下,人只要是肉长的,就会累,会病,会垮。你若把自己当成永远不会坏的铁疙瘩去用,那迟早有一天,会连修都修不好。”

这话说完,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甲胄摩擦声隐约传来,夜风吹得宫灯轻轻一晃。刚经历一场惊涛骇浪的东宫,在这一刻竟难得有了片刻安稳。

过了许久,朱标才缓缓道:

“我以前总觉得,很多事若不亲自看、亲自定,便会出岔子。如今看来……未必。”

陆长安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成了。

只要这位被责任绑架了一辈子的太子,肯稍稍松一点劲,后面很多事就都有得救。

他立刻趁热打铁。

“对,就是这个理儿!大事你拍板,小事让下面人干,干不好就罚。你是大明储君,不是东宫里最能熬的那个牛马!”

“牛马?”朱标失笑,“这又是什么词?”

“就是那种拼命干活、最后第一个把自己累死的倒霉蛋。”

“粗鄙是粗鄙了些,倒确实形象。”

陆长安见他听进去了,干脆找了块绸布,走过去把那堆被丢远的“垃圾折子”唰地一盖。

“行了,今夜这些一眼都不许看。若真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自会有人连夜叩阙。不急的,今晚你看不看,都不会影响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

朱标看着他这副反客为主、嚣张的理直气壮的样子,居然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心里某个绷了许多年的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口真正能喘的气。

可就在此时——

“砰!”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冷风瞬间倒灌而入,一道比风还冷三分的声音,先一步砸进殿里。

“朕今夜倒真是开了眼了。”

“怎么,如今你们东宫的规矩都大到这地步了?连天下进贡的折子,都敢分个三六九等?”

陆长安心脏猛地一缩,头皮瞬间发麻。

回头一看,果然是朱元璋。

这位本该已经回御书房的洪武大帝,居然杀了个回马枪。

他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目光先扫过朱标,确认儿子无事,随后落到那三堆分得明明白白的折子上,最后像两把刀一样,死死钉在了陆长安身上。

那眼神只有一句话:

又是你这小王八蛋。

陆长安反应飞快,“扑通”一下就要跪:“儿臣参见陛下,陛下神机妙算,去而复返——”

“闭嘴!”

朱元璋一声断喝,直接把他那套废话掐死在嗓子里。

朱标起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朱元璋却没看他,只盯着那三堆折子,阴沉沉问:“你给朕说说,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陆长安半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回:“回陛下,这不是邪门歪道,这是轻重缓急分类法。急的先办,缓的后办,废话明日再看。总比人先熬垮了强。”

“荒唐!”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响。

“天下之事,皆是国事!太子身为储君,自当夙夜在公,岂可因为一时倦乏,便如此懒散怠政!”

陆长安低着头,在心里把白眼翻上了天。

来了。

老朱式经典嘴硬,虽迟但到。

可还没等他组织反驳,一旁朱标已经温声开口。

“父皇息怒。儿臣方才按长安所言,理了理这些折子,确实发现不少只是请安问候、例行琐报,并无急需今夜决断的大事。若全压在这一晚看完,不过平白损耗心力,于大局无益。”

朱元璋脸色当场又沉了两分。

陆长安差点没笑出声。

完了。

老朱那股“明明觉得有道理,但就是不高兴这道理不是自己说出来”的别扭病,又犯了。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转头冷冷看着朱标。

“你倒耳根子软,他随便说两句,你就信了?”

朱标神色平静,声音却不轻不重。

“儿臣只信对社稷有益、对身体有益的话。”

这话一出,陆长安心里都“嘶”了一声。

殿下,您今夜这是要狠狠干一票啊。

偏殿瞬间死静。

半晌后,朱元璋没发作,只冷着脸走到案前,亲手翻那三堆折子。

左边几本,是辽东防务、河患急报,确实十万火急。

右边那摞,是钱粮调度、工役汇报,重要,却不至于一夜不看就天下大乱。

至于那边盖着绸布的——

朱元璋掀开绸布,随手抽了两本,一本洋洋洒洒歌颂圣恩,一本是某御史弹劾某官上朝衣扣错了一颗。

看得他眼角都抽了一下。

这玩意儿,还真就是纯废话。

朱元璋越翻,脸色越复杂。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陆长安这套法子,他娘的居然真有点用。

可这发现越铁,洪武大帝心里就越堵。

因为这说明,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小混账,今夜又对了一回。

良久,朱元璋把折子往案上一扔,背过手,淡淡道:

“太子今夜受惊,精力不济,剩下的折子便少看些吧。”

朱标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笑意,低头应道:“儿臣谢父皇体恤。”

陆长安心里差点原地放炮。

成了!

可下一秒,朱元璋又极其生硬地补了一句:

“你记住,朕让你少看,绝不是因为这逆子的话有道理。只是朕看你脸色太差,不想大明还没怎样,你先倒了。”

陆长安死死咬住下嘴唇,差点没憋出内伤。

行。

好一个“绝不是”。

朱标却像早就摸透了自己亲爹的脾气,十分配合地点头。

“儿臣明白,都是父皇体恤。”

朱元璋这才觉得把面子找回来一点,转头又瞪向陆长安。

“还有你。往后少教太子这些偷奸耍滑的懒法子。若耽误国事,朕剥了你的皮!”

陆长安立刻换上忠臣脸。

“陛下明鉴!儿臣这哪里是教太子偷懒?儿臣这是科学统筹、合理调度,是为了让太子殿下更持久、更高效地为大明发光发热——”

“你还敢说?”

“儿臣闭嘴!马上闭嘴!”

朱元璋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可偏偏又发不出更大的火。

因为他刚才确实看见了——朱标的脸色,比起先前,竟真松快了几分。

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眉眼间那股积了太久的沉郁,被人硬生生拨开了一点。

许久,朱元璋忽然干咳了一声,背着手,像是极不经意地问:

“你方才那套法子……在外头做买卖时,也这么用?”

陆长安差点没当场笑喷。

来了。

这老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始偷偷取经了。

他强行压住笑意,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回陛下,人一天脑子最清醒、精力最足的时候,其实就那么几个时辰。所以真急真难的事,就得趁那时候先办;次要的往后排;废话坚决别堆在一块硬看。否则脑子一浑,正事办不好,人先废了。”

朱元璋面无表情听完,沉默片刻,只淡淡“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可陆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卷王之王,已经把这套东西悄悄记进脑子里了。

果然,朱元璋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

“长安。”

“儿臣在!”

“明日的空,把你今夜说的这些……规矩,写下来。”

陆长安一愣:“哪些规矩?”

“少跟朕装糊涂!”朱元璋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就是你拿来折腾太子的这些破法子!给朕写清楚,少一个字朕拿你是问!”

陆长安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

这位不但听进去了,居然还想要一份文字版?

“儿臣遵旨!”他咬着舌尖,死死压着嘴角,“儿臣明日一定写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待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朱标终于彻底忍不住,偏过头去,低低笑出了声。

“长安啊长安。”

陆长安往椅子上一瘫,满脸生无可恋:“殿下有何吩咐?”

“你说,父皇方才要你写下来的那套法子,到底是替谁要的?”

陆长安立刻坐直,一脸正气。

“表面上,自然是替殿下您要的。”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陆长安长叹一声,“我看八成是他老人家自己最近也批折子批烦了,怕忘了我这套精髓,想先留个抄本,回头偷偷学。”

朱标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殿中回荡,把整整一夜压在这里的阴冷都冲散了不少。

可陆长安脸上的轻松,很快又淡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向案上那半截药签,眼底慢慢沉下来。

东宫不是头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那个“头一个”,到底是谁?

是宫里哪个早夭的皇子?哪个突然病故的妃嫔?还是宫外某个手握重权、却死得不明不白的勋臣?

若是前者,那是后宫阴私。

若是后者……

那这条线往下挖,挖出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东宫投毒,而是一张足以掀翻半个大明朝堂的旧网。

想到这里,陆长安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散得干干净净。

朱标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声问:“还在想那药签?”

“是。”

陆长安点头,声音低了许多。

“臣弟最怕的,不是查出背后站着什么大人物。臣弟最怕的是,查到最后才发现——大家其实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些脏东西存在,习惯了把人命当成朝堂博弈里的耗材。若真如此,那烂的就不是某个人,而是大明的根。”

朱标闻言,久久无言。

许久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声。

“今夜,多亏有你。”

陆长安一听这语气,后槽牙都酸了。

“殿下,您可别这么夸我。我一听这种像是领导准备委以重任的前奏,就本能地头皮发麻。按我多年挨锤经验,这话后面,多半跟着一堆能把人累吐血的脏话。”

朱标被他说得又笑了。

可笑意还没散,殿外长廊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而规整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却极稳。

不是锦衣卫,不是禁军,而是后宫那种最要命的规矩和威仪。

陆长安和朱标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一下。

下一刻,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常太监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禀殿下,禀义公子。坤宁宫传话来了。”

陆长安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

今夜东宫闹这么大,马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常太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皇后娘娘口谕,请义公子明日下朝之后,立刻往坤宁宫走一趟。”

朱标转头看向陆长安,温声道:“母后既只是叫你过去问话,未必是坏事。她若知你今夜所为,多半不会重责。”

陆长安一脸发白:“殿下,臣弟倒不是怕问话。”

“那你怕什么?”

“臣弟怕我这张嘴。”陆长安指了指自己,“万一到了皇后娘娘面前,一顺嘴把心里话秃噜出来,那就不是罚抄了,那是真掉脑袋。”

朱标刚要笑,门外的常太监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致命的事,脸色猛地一变,连忙补道:

“对了,还有一事。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天公子明日过去时,务必要把今夜给太子殿下立的那套‘养身规矩’,一并带去坤宁宫。”

“……”

空气瞬间凝固。

陆长安僵住了。

朱标也僵住了。

常太监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压低声音,继续补上最后一刀:

“传话的女官还说,娘娘原话是——她想先亲自看看,这规矩到底是只能给太子养身……”

“还是说……稍微改改,也能顺便拿来给陛下治治那不眠不休的犟脾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足足十息之后,朱标猛的抬袖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疯狂发抖,显然已经笑到快控制不住。

而陆长安则像被一道雷从头劈到脚,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灵魂都凉了半截。

完了。

真完了。

今夜这套本来只想拿来救太子狗命的“摸鱼养生法”,现在已经不只是老朱拉不下脸偷偷想学的东西了。

这把火,已经直接烧穿东宫屋顶,烧到了坤宁宫去。

而更让陆长安头皮发炸的是——那位真正能收拾朱元璋的人,居然也盯上了这套规矩。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预感到:

从明天开始,他这条一心只想苟着躺平的咸鱼,恐怕就要被硬生生架上火盆,去干一件放眼整个大明两百多年历史,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离谱到连阎王爷都得听愣住的惊天大活——

给洪武大帝朱元璋。

立、养、生、规、矩。

窗外冷月如钩。

陆长安眼前一黑,只觉得这大明的天,彻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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