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院里的家长里短
爷几个正搁屋里头聊着,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打头,手里拎着两瓶酒,红星二锅头,那会儿刚出没多久,算是京城里的中档货。后面跟着阎阜贵,抱着个纸包,阎解成跟在他屁股后头,十岁的半大小子,跟刘光齐同年,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眼睛滴溜溜转。
再往后是许富贵,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瞧着像是酱肉,他儿子许大茂跟着,十二岁,那张脸跟他爹一样,马脸,长,但是看着精神头也不差。
最后头是何大清,端着两个大盘子,上头盖着块布,何雨柱跟着他,这傻小子十四了,还流鼻涕,脸上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刚挨过打。
何大清一进门就笑:“他三叔,嘿!会不会打扰您啊?您说咱们院头一个大学生,如今凯旋归来,我寻思着怎么也得给您接接风。好久没吃我做的槽溜三白了吧?哎哟,41年那会,您还带着同学过来帮衬我们饭店,点的就是这。我特意鼓捣了,约着几个老哥们一起来。”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掀开布,一盘槽溜三白,鸡片、鱼片、笋片,码得整整齐齐,瞧着就有食欲。
易中海把酒瓶子放下,笑眯眯地指着阎阜贵:
“这是前段刚来的住户,阎阜贵,在前头开个小杂货铺。”
刘海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哎哟,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他嘴上客气着,眼睛却往那些东西上瞟。两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一包酱肉,加上何大清那盘菜,这年头可不便宜。
问题是屋子太小,统共就两间,塞进这么些人,转个身都费劲。
刘海中挠挠头:“要不……搬院子里?”
刘国清点头:“成,院子里敞亮。”
众人七手八脚把桌椅板凳搬出去,在院子里摆开。刘光齐还跪在边上,愣是没人搭理他。他跪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这帮人搬桌子搬椅子,摆酒摆菜,心里那个凄凉——他爹都顾不上看他一眼。
刘国清坐下,阎阜贵赶紧把花生米倒出来,许富贵把酱肉切了,何大清把槽溜三白摆中间。
易中海开酒,一人倒一碗。
刘海中端起碗,看着刘国清,眼圈又红了:“三叔,这杯我敬您。七年了,您能活着回来,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这家伙嘴巴瓷实,说不出什么好话,反正说不出,只能仰头干了。
刘国清也干了。这二锅头烈,烧喉咙,但在部队喝惯了,不觉得。
阎阜贵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刘同志,您这七年.......是在哪支部队啊?”
刘国清看他一眼,笑了笑:“阎师傅,部队的事,不方便说。”
阎阜贵讪讪地笑:“那是,那是,我多嘴了。”
易中海在旁边打圆场:“老阎刚来,不懂规矩。他三叔,您别往心里去。”
刘国清摆摆手:“没什么。你们能来,我高兴。都是老街坊了。”
何大清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他三叔,我敬您。当年您带着同学来我们饭店,那会我就看您不一般。果然,如今是解放军了,了不得啊!”
“那会,我们的栾经理还说您是开明的大学生,有志青年,如今看来,还真是。”
他一口干了,抹抹嘴,又指了指傻柱:“这孩子,您还记得不?那会儿才六七岁,天天跟着我跑堂。如今十四了,还是这副德性,就知道吃!”
傻柱站在旁边,吸溜着鼻涕,脸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发亮。刘国清看他一眼,心里琢磨:这孩子打小就缺根筋,何大清这张碎嘴,打孩子也是没轻没重。将来傻柱能成了厨子,那是造化;要是走歪了,何大清这打法是主要原因。
许富贵在旁边插嘴:“刘同志,您这身军装真精神。我那儿子许大茂,您瞅瞅,十二了,将来能不能也当兵去?”
刘国清看了眼许大茂。这孩子站在他爹身后,马脸上挂着笑,那笑瞧着假,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这个时候的许大茂跟何雨柱关系还是挺好的。都是发小.....
“当兵是好事。”刘国清说,“但得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
许大茂赶紧说:“我愿意!”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许大茂这性子,当兵也当不好。
太精了,精过头了,在部队里待不住,部队讲究的是奉献,杀疯了!看着战友倒下,你也得疯,疯起来你都不知道疼!
阎阜贵也把阎解成往前推:“这孩子,跟光齐同年,十岁了。刘同志,您看这孩子怎么样?”
阎解成站在那儿,眼睛滴溜溜转,跟他爹一样,看人先看东西。刘国清注意到,这孩子从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桌上的菜。
“挺好。”刘国清说,“多念书,将来有出息。”
这也只是客气话了,按照阎阜贵如今做生意,加上有房产,明年统计成分的时候,他的小业主走不掉,到了公私合营,想要安排工作,甚至是上学讲究的就是根正苗红,他的孩子只能做临时工,考学是几乎不可能的,时代造就了一批人,反过来,你在这个时代享受了红利,未来是要还回去的。
阎阜贵乐了:“那是,那是,我就指着他念书呢。”
刘国清心里明白,阎阜贵这人是做小买卖的,精打细算惯了,对孩子也是算计。阎解成跟着他,学的也是这套。将来能成什么样,看造化。
酒过三巡,话就密了起来。
易中海说起厂里的事:“我们厂现在可不一样了,解放了,我听说百草厅都公私合营了,工人当家做主,就是不知道我们轧钢厂啥时候。”
何大清说饭店:“我们那儿也是,以前那些达官贵人,现在不见了。来的都是老百姓,点菜也实惠。”
阎阜贵说他的杂货铺:“我这铺子,以前进货难,现在好了,太平了,乡下的东西能进城里来。”
许富贵也说起许大茂:“这孩子,最近老跟我念叨,说想学放电影。我说你学那玩意儿干啥?他说放电影好,能到处走,能见世面。”
刘国清听着,没怎么说话。
他在观察这些人。
易中海,现在是轧钢厂中级钳工,技术好,人品也还算正,就是没孩子。
这年头没孩子的人,老了是个问题。他现在看着稳当,将来老了,未必稳得住。所以现在还三十几岁,对于后代的事儿,他还没那么深入骨髓。
阎阜贵,做小买卖的,精,但不坏。他那点精,是为了活着。这年头做买卖不容易,他精点,能理解。
许富贵,轧钢厂放映的,如果说完何大清是司马懿,那这家伙就是诸葛亮,不过教孩子的方式有问题。许大茂那性子,不是一天养成的。
何大清,厨子,三教九流都认识,嘴上碎,心里明白。他打孩子,是真打,也是真为孩子好。傻柱将来能不能成才,看何大清怎么教。
这些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这院子,将来会发生什么,刘国清大概能猜到。但他不会说,也不能说。他是穿越者,知道这院子将来的事,但那些事还没发生,他说了,反倒不好。
刘海中喝得有点上头,凑过来问:“三叔,七年了,您还单着吗?”
这是刘海中一直惦记的事。他是传统人,传宗接代刻在骨子里。刘家三支,老大这边有他,老二那边有孩子,老三这边要是没后,那就断了。
刘国清看他一眼:“有对象了。”
刘海中眼睛亮了:“真的?什么样的人?哪儿的?”
“晋西北认识的,都是部队的。”刘国清说,“有个儿子,叫刘正中,1946年生人,今年三岁了。”
刘海中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好好!”
他激动得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坐下,盯着刘国清:“三叔,您有儿子了?真的?三岁了?那就是我刘海中的弟弟啊,这么说我又多了一个兄弟?”
刘国清点点头。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抹着泪,笑着:“好,太好了。咱刘家,有后了。三叔,您不知道,这些年我做梦,一想到咱老刘家这支就断了。我就从梦中惊醒,看到我爸拿着皮带要打我,没有看好你,现在好了不但活过来了,如今有后了,有后了........”
他哭得稀里哗啦,张秀娟在旁边劝也劝不住。
易中海他们在旁边看着,也跟着高兴。何大清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他三叔,这杯我敬您,敬您有后,敬咱老刘家香火不断!”
刘国清端起碗,干了。
他心里有点复杂。儿子刘正中,三岁了,他只见过一次。那是1947年,部队路过晋西北,他抽空回去了一趟,待了不到一天。孩子还小,不认识他,见他就哭。杨秀芹抱着孩子,站在村口送他,他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
这一晃,两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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