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逃离雨镇
苏月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慌乱。
不是因为那些追来的人——他们已经到了。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正往这边涌来，手里举着火把，嘴里喊着什么。
是因为露西亚。
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那种夸张的、特效般的透明，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晨雾，像水汽，像快要从这个世界里抽离出去的东西。
“找到了！在这里！”
有人发现了他们。人群围拢过来，越来越多，把他们逼到崖边。
摩恩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看着四人，目光落在露西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苏月。
“你们三阿西可以出去玩。”她的声音平静，“但不能带上露西亚。”
苏月握紧了露西亚的手。那手冰凉，越来越凉。
“为什么？”
摩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苏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不放开露西亚？”
大力走过来，站在苏月身边。
“我们就不放。”
摩恩的脸色变了。
她转过身，对着人群说：“他们三阿西淋雨了。”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像退潮一样。
白郎从后面挤上来，额头上的包还肿着，一脸狰狞。他指着露西亚，大喊：
“把白羽女抢回来！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然后露西亚挣脱了苏月的手。
“露西亚！”
苏月急着喊，想抓住她，但她的手从指间滑过，什么也没抓住。
露西亚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人群和三人之间，那么小，那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露西亚，自愿成为均沾的白羽女。”
人群安静下来。
“我对雨神发誓——”
她跪下去，跪在粗糙的地面上。
“我愿以我自己，换鏊子墨、鏊子美、鏊子怡，离开雨镇。”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齐刷刷的，黑压压的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摩恩也跪下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白郎也跪下了。他跪在露西亚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露西亚对着陡崖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然后她站起来。
没有回头。
她往前走，走在最前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跟在她身后，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向雨镇的方向流去。
苏月张了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来弟站在后面，看不清面容。大力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们只能看着。
看着露西亚越走越远，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消失在雾气里。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三人一路走到当初进来的地方。
那个熟悉的木屋，那个熟悉的年轻人。
尤尤里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像第一天见到时那样。
“你们三阿西要出去玩嘛？”
苏月看着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对啊。”
尤尤里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打量着那些沾满泥土、污渍、汗水的衣服。
“出去玩……我这有三件很时髦的衣服，刚好适合你们。”
他转身走进屋子，拿出三件衣服。
是他们进雨镇时穿的衣服。
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新的一样。
“穿上这衣服多好啊。”尤尤里把衣服递给他们，忽然叹了口气，“唉，你们这次又不带露西亚吗？”
苏月接过衣服，手指摩挲着那熟悉的布料。
“露西亚不想出去。”
“噢，这样啊。啦嘿嘿。等你们回来。”
三人换好衣服。
那些沾满记忆的衣服被脱下来，换上干净的、属于“外面”的衣服。每一件都合身，都熟悉，都像是昨天才穿过。
他们推开门。
走出去。
身后传来尤尤里的声音，像在跟谁说话：
“尤尤里，外面是什么动静？”
“噢，是三个外来人路过。”
苏月回过头。
雨镇笼罩在雾里。那些木屋、那些街道、那些人，都隐在白茫茫的雾气后面，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总觉得，雾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小小的，单薄的，穿着白色的衣服。
在朝他们挥手。
三人走进雾里。
周围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去处。只有脚下的路，湿漉漉的，一直往前延伸。
然后系统声音响起：
“百年寂灭，雨镇副本通关。”
“请三位宿主做好准备，正在加载中——”
三人站在一起。
大力摸了摸怀里的本子——那个粗糙的属于竹染的本子。它还在这里。
苏月摸了摸口袋。那枚戒指，冰凉地躺在里面。
来弟攥着苏月的手，攥得很紧。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白，最后吞没了一切。尾声
过了很久。
雨镇又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木屋的屋顶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在鏊赛雷家族门前的台阶上。
有人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
露西亚站在门内。她长大了些，但还是一样瘦，一样白，棕栗色的卷发垂在肩上，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进来吧。”她说，“阿檽等你很久了。”
外来人点点头，拘谨地走进院子。
他很高，很壮，背着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木屋，那些花草，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露西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孩子蹲在花草丛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
“子墨。”露西亚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许吃草。”
那个叫鏊子墨四代孩子回过头，嘴里鼓鼓囊囊的，慌忙往下咽。嘴边沾着绿色的草渍，眼睛圆溜溜的，一脸无辜。
外来人被让进屋里坐下。
他搓着手，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周围。露西亚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外来人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
“我叫考尔二代。”
露西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轻，很淡，像雨丝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嘴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又来了……食物。”最后的最后
只是露西亚时时会想起苏月三人。
她时常会看着门口那条路——那条他们离开时走的路。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偶尔有新的外来人从雾里走出来，怯生生地敲门。
但不是他们。
永远不会是他们。
这里的所有人都忘了他们。
摩恩不提了。她忙着打理家族，忙着给新的“白郎”们准备仪式，忙着往地窖里扔肉。偶尔深夜，她会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阿檽。
考尔二代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叫考尔，是这个家族的客人，要小心不要淋雨，要相信阿檽说的话。他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一个和他同名的人，也坐在这里吃过饭。
那些宾客们更不记得了。他们只记得每年都要参加仪式，都要哭，都要笑，都要把白郎迎进来。至于以前的白郎是谁，他们早忘了。
只有露西亚记得。
她记得苏月看她的眼神——那种想救她、又救不了她的眼神。
她记得来弟喊的那声“不可以”——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声音。
她记得大力摸本子的动作——却不知那个本子里，记着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记得他们三个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的样子。雾那么大，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她。
她也记得自己发誓时说的那句话：
“我愿以我自己，换他们离开。”
雨神答应了。
他们离开了。
她留在这里。
有时候，她会走到那个陡崖边，看着下面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过。车厢还是敞开的，尸体还是那些尸体。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雨镇之外，皆是雨镇。”
他们现在在哪个雨镇呢？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这里有一个叫露西亚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只能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裙角，吹起那些没人记得的往事。
然后她转身，走回那个永远在下雨的镇子。
门口，新的外来人正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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