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鏊惠子

三人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喘。

黑暗中，那个怪物没有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破风箱在拉。

过了一会。

呼吸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怪叫——不是人声，是某种野兽嗅到猎物时发出的兴奋嘶鸣。

黑暗中，脚步声朝他们冲过来。

看不见，但能听见——四肢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大力感觉不对。

他猛地往前一挡，把两个女生护在身后。

下一秒，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后背。

“呃——！”

大力痛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温热的液体从后背流下来，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怪物更兴奋了。嘶鸣声变得尖锐刺耳，像在庆祝。

苏月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但就在这时，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本能。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是多檽啊……”

怪物的动作停了。

黑暗中，那尖锐的嘶鸣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低低的，像孩子的抽泣。

苏月摸索着往前。来弟在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想拦住她。苏月放下来弟的手，继续往前。

胸口的金块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黑暗，照亮了地窖。

苏月看清了那个怪物。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身上肮脏不堪，污垢结成硬壳，头发像杂草一样纠结在一起，长到拖地。

苏月走过去。

她蹲下来，拨开那浓密的头发。

一张脸露了出来。

酷似摩恩的脸。

那眉眼，那轮廓，那五官——和摩恩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瘦削，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她捂着眼睛，对光不适应。但透过指缝，她在看着苏月。

苏月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

一口咬在苏月肩膀上。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血渗出来。苏月痛得浑身一抖，但她没有松开。

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着。

那个“怪物”僵住了。

然后她哭了。

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冲刷着脸上经年的污垢。那哭声不像人，像某种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发出的第一声呜咽。

苏月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的身上有肉——虚浮的、不正常的肉。那是常年吃生肉、不见阳光的结果。

她的牙齿很尖——那是在黑暗中撕咬生存的证据。

她吃掉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她吃掉了自己的丈夫。

她在这个地窖里，活了下来。

现在她的“母亲”从天而降。

她恨她的母亲吗？

不知道。

母亲把她送进了地狱。每天从那个小洞里扔下肉，让她活着，也让她永远困在这里。

可是现在母亲又来了。

抱着她。

温热的，真实的，会呼吸的。

她咬了她一口，她没松开。

那个“怪物”靠在苏月肩上，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地窖里回荡，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和多年的黑暗混在一起，和说不清的恨与说不清的渴望混在一起。

大力捂着后背，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来弟站在苏月身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而苏月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

她浑身赤裸。

哭了一会儿，她猛地挣脱苏月的怀抱。苏月被推倒在地，后背撞上潮湿的地面。

大力想冲过去，但后背的伤口太深，一动就撕裂般地疼。他只能靠墙站着，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大力的血，苏月肩上的血，还有这个地窖经年累月积下的腐臭味，混在一起。

她闻到了。

被关了太久，嗅觉比任何感官都敏锐。那些新鲜的血腥味刺激着她，唤醒了她体内最原始的东西。

她压在了苏月身上。

双手撑在苏月两侧，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她的手探上苏月的脖颈——那双手指甲很长，很尖，像野兽的爪子。

只要她想，分分钟，苏月就会死。

来弟往前走了一步。

她猛地抬头，朝来弟发出尖锐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人，像护食的野兽。

来弟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苏月躺在地上，没有躲。

她看着那张酷似摩恩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已经被黑暗吞噬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

“其实我不是多檽。”

那只手在她脖颈上紧了紧。

“多檽……您不认识我了吗？”

苏月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是子怡啊。”

那只手僵住了。

来弟也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喊：

“多檽！我是子美……多檽！”

她——鏊惠子——愣住了。

尘封的记忆像被撬开的棺材，一点点露出里面的东西。

二十多年前……

她叫鏊惠子。鏊赛雷家族第二代。

她有两个兄弟，一个妹妹。她嫁给了最爱的人。后来她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儿子和女儿。再后来，又生了一个小女儿。

小女儿五岁那年……

她被打晕了。

再醒来，就在这里。

这个地窖。这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妹妹死了。尸体就摆在她面前。

她崩溃了。她尖叫，她哭泣，她捶打墙壁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但没有人来。

只有那个小洞，每天扔下来肉。生的，带血的，不知是什么的肉。

她饿。

太饿了。

她吃了妹妹。

后来，母亲来了。母亲强迫她和哥哥……结合。

她生下了露西亚。

再后来，哥哥被她吃了。丈夫也被她吃了。

母亲很久没来看她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外面还有阳光。

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现在——

“子怡……”

她开口。声音嘶哑，像生锈的刀刮过铁皮。太久没说过话了，几乎忘了怎么发声。

“子……美……”

她看着来弟，又看着身下的苏月。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忽然照进一丝光。

强大的母爱——被关了二十多年、被黑暗吞噬、几乎已经死去的母爱——在这一刻战胜了一切。

她的手松开了。

她从苏月身上爬起来，踉跄着后退，退回到那个堆着尸骨的小角落。

她蜷缩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但他们在看——她在哭。

三人挤在一起。

大力靠着墙，后背的血还在流。来弟紧紧抓着苏月的手。苏月看着那个角落里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地窖里很暗。

只有那几具白骨，在角落里幽幽地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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