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雨镇

孤独是叙事癌症，遗忘是文学腐败。

雨停了。

苏月起身向年轻人道谢，话到嘴边却打了个结——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正犹豫着，屋子里传来另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

“尤尤里，你在外面做什么？”

年轻人回头应了一声，然后朝三人抱歉地笑笑：“阿卡，是鏊那那家的三阿西。”

“这样啊。”年轻人转回来，“我就不送你们了，啦嘿嘿。”

苏月松了口气，学着对方的腔调对屋里说：“尤那那，我们就先走了，尤尤里，啦嘿嘿。”

年轻人愣了下，噗嗤笑出声：“鏊子怡，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是尤尤那那。”

苏月脸一热，摸了摸后脑勺：“哎呀，我太紧张了。”

“快回去吧。”年轻人笑着摆手。

三人踏上“回家”的路。

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木头和青苔的气味。这个小镇一切都是木制的——木屋、木桥、木栅栏，连路面都铺着切割整齐的木块，踩上去微微发软。

来弟走在最前面。她穿着粗布白裙子，裙角随着轻快的步子一扬一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踩过积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大力落后两步，压低声音对苏月说：“这个副本我们是人物代入吗？”

“应该就是了。”

“我感觉这里的称呼……”他斟酌着用词，“都很怪。”

“民俗不同吧。”苏月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还没散尽，漏下几缕灰白的光，“刚刚听尤尤里说的，那那应该是对男性长辈的称呼，阿卡是父亲，啦嘿嘿大概是拜拜或者再见的意思。”

大力眼睛亮了：“哇塞，你懂这么多啊！”

“我学历史的，地方民俗看过一些。”苏月顿了顿，目光落在来弟的背影上。

粗布白裙，裙角飞扬。要是有一顶红帽子就好了——她无端地想。像小红帽那样，在一片灰扑扑里，一点醒目的红。

“姐姐快跟上啊！”来弟回头招手。

小镇中心矗立着一座老房子。

说“矗立”其实不太准确——它也是木制的，只是比周围的房屋更高大、更古旧，檐角翘起，雕花的窗棂在黄昏前的光线里投下细碎影子。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

鏊赛雷家族。

大力看了两眼：“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青石小道两侧种着花草，泥土还湿着。没有人。

三人走进去，脚步落在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蹲在花草丛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来弟最先走过去，还没开口，女孩猛地回头，嘴里鼓鼓囊囊的，慌忙往下咽——

来弟愣住了。苏月快步上前，看见女孩嘴边沾着新鲜的泥土，嘴角还有半截草根。

“你在吃什么？”

女孩吓了一跳，“哇”地吐出嘴里的东西——一团嚼烂的草根混着泥土。她顾不上擦嘴，一把拉住来弟的胳膊：

“大姐，你不要和阿檽说好不好？求求你了！”

苏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女孩眨眨眼，像是被问住了。片刻后，她说：“我叫露西亚。”

她站起来，又拉住来弟的胳膊晃：“子美姐姐，你要说吗？求求你了，拜托拜托——”

大力巡查完院子，循声走来。露西亚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了愣，随即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泥印，朝他扑过去：

“子墨哥哥！你回来了！”

她一头扎进大力怀里，脸埋在他肩上：“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你们出去怎么不带我啊？”

大力僵在原地，手抬起来不知道放哪。苏月上前，轻轻拍了拍露西亚的后背：“我们这不就回来了吗？”

露西亚抬起头，看看苏月，又看看大力，忽然笑了，蹦下来，蹦蹦跳跳往屋里跑：“阿檽说你们下午要回来，她出去卖糖球了！让我在家等！”

苏月脚步一顿。

“现在是下午了？”

她抬头看天。

天蓝蓝的，亮亮的，太阳不知道藏在哪片云后面，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露西亚跑到门口，忽然回头，指着天说：“快看天！”

下一瞬。

天黄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那种黄，是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晚霞，从西边泼过来，铺满了整片天空。橙红、橘黄、玫瑰紫，层层叠叠地晕染开。

露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黄昏了。”大力说。他的声音有点干。

苏月深吸一口气：“我们快点重复默念三遍自己的名字。”

三人各自垂下眼，嘴唇微动。

苏月。苏月。苏月。

念完，她睁开眼睛。大力站在旁边，神情恍惚了一下，忽然问：“这里有没有笔和纸？”

“你要干啥？”

大力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念头。

“我怕等我出去……忘了竹染。”他说，“我答应她了的。”

苏月没有接话。

晚霞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远处，不知哪家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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