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忘却、沉沦、坠落（五十三）

与如临大敌、全身戒备的炙骁不同的是，星榆和安瑟洛波斯看起来似乎都并不急着切入主题。

　　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柠檬树的枝叶，夹杂着冰镇果汁的甜香和海盐味道的风吹过。安瑟洛波斯邀请她们在这里坐下品茶，仿佛只是朋友闲聊。

　　按她所言，星榆所需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完整完全地复现那个世界的一切。从过去的每一层历史，到现实的每一个地形，再到不同层面的维度。

　　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她们要回到星榆第一天进入的深渊之心。那里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与起源，只有在那里进行创造，才能彻底将一切固化下来，成为“真实”世界。

　　深渊之心不会轻易打开，星榆的了解非常有限，这正是需要安瑟洛波斯帮助的地方。

　　“如果我改变了原本世界的规则，世界也会如我所愿地运转？”星榆提问。

　　“当然，你拥有造物主的画笔。无论让天地倾倒，还是死者复生，都没有问题。但是，星榆，我们要回到那个世界。你确信最后那个被你装扮得完美的温室，还是你原本想回去的那个、灰扑扑的家吗？”安瑟洛波斯回答。

　　——“我们”？炙骁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不对。

　　即使安瑟洛波斯是“人类之母”，她的某些态度，也未免有些太过熟悉了。

　　“……抱歉，Achamoth，差点忘记了你。”安瑟洛波斯却仿佛突然察觉到了她的反常一样，“比起在这里旁听这些枯燥的对话，我想，侧廊的以太图书馆会更合你的胃口。那里有你最在乎的‘现实剧本’，去吧，那是属于你的剧情。”

　　“我不——”

　　话音未落，面前就仿佛落下帷幕一般，什么都看不到了。

　　……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

　　炙骁咬咬牙，但看着面前黑漆漆的一片也毫无办法。

　　无论怎样，这个安瑟洛波斯绝对不对劲！

　　“现在，只有‘我们’了。说真的，索菲亚——或者说，星榆。你真的想回到那个世界吗？”

　　星榆没有立刻回答。她深蓝色的短发被风吹起。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完美、永恒、且毫无瑕疵的普累若麻。

　　“那里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世界。”

　　从理性的角度，大概不会有任何人想要降生在郊区。

　　“那在你的世界的‘前文明’呢？在世界还未被环线切割，人们在霓虹灯下拥挤地生活，为了琐碎的日常而忙碌，天空尚未被染成灰色，陆地尚未被海洋吞噬的时代——也许，那才是你想要的‘家’？”

　　“在没有超凡力量的时代，人们用更复杂的契约、更庞大的金钱体系和更细碎的准则来划分等级。人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人生卖给一个又一个幻想和泡影，在精疲力竭的同时，还要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

　　“既然如此……相对于旧梦，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现在的世界一些。”

　　“有什么理由？”

　　安瑟洛波斯若有所思：“虽然那个世界有更丰富的物质，但它同样充满了无意义的内耗。国界、族群、信仰……人类以神圣的名义自相残杀了几千年。而你现在生活的世界，明明已经删去了这些。没有国界，没有战争，全人类在名义上从未如此团结地蜷缩在环线之内。即便压迫是赤裸的，但至少这种暴力不再以‘种族’或‘阵营’为名进行大规模的自我损耗。它是高效的、统一的、不再分裂的。”

　　“前文明的人死于邻国的炮火或隐秘的收割，现在的人死于清除或高层的清洗。对我来说，被哪种规则抹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种社会都只是在研究如何更好地榨干个体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区别只是，前文明更善于伪装，而我的世界连伪装都觉得是浪费成本。安瑟洛波斯，我是必须重力下呼吸的人。无论在哪里，都只是不同形状的囚笼罢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摆脱重力？留在这里，成为索菲亚吧。而那个世界会彻底被遗忘，被关闭，成为拜多斯的万千世界中无人知晓的角落。”

　　安瑟洛波斯向前倾了倾身，柠檬树的阴影落在她的侧脸上。

　　“星榆，我们的世界不够完美吗？不够完整吗？为什么不把那些沉重的垃圾全部丢掉呢？”

　　星榆没有接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不远处欢声鼎沸的聚会。

　　金色的阳光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滤镜，死亡、贫穷和斗争只是被封存在剧本里的虚假词汇。

　　“你的回答就像一切对你来说毫无分量。可你的行为背叛了你的冷淡。”安瑟洛波斯笑了笑，“降生以来，你见过几次普累若麻的日升月落？所有的化身都在为你欢庆，你为何不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你一直在看镜子，在看‘原本的世界’，和索菲亚一模一样。”

　　星榆沉默着。

　　“你想回去。”安瑟洛波斯语气不重，却无比笃定。

　　星榆并不否认。

　　“这很奇怪。我以为你想让我回去，也仅仅是因为我的回归能达成你的某种目的——你却在劝我留下？”

　　“的确，但你是我的朋友。”安瑟洛波斯注视着她的眼睛，“你的意志是和我的意志平等的存在。如果你告诉我，你累了，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尘埃和痛苦的泥潭里去，我会忘记这一切，而你可以永远留在这个完美的午后。”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反复试探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心。”

　　安瑟洛波斯注视着她。

　　“你在那里醒来二十四天，对我来说，不过是闭上眼再到睁眼的一瞬间。可对你来说，那段人生却无比漫长。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在经历了这种被剥削、被背叛、只能在生存线挣扎的二十四天后，对你来说，那个世界到底还剩下了什么，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在郊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是快乐吗？并不。那种时刻紧绷神经、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的感觉，与快乐毫无关系。

　　是痛苦吗？似乎也被名为“生存”的麻木给冲淡了。

　　可如果，那个世界真的要在面前彻底关闭、从此消失呢？

　　如果把那些如影随形的仇恨、为了变强而滋生的疯狂、以及永无止境的暴力通通剥离，在厚厚的仇恨与痛苦之结成的茧深处，真的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星榆，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现在在你的胸膛里跳动的究竟是灰烬，还是我看不见的火种。你的真心，究竟锚定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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