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另一种未来（二十五）
又一次。
普累若麻的星榆站在剧场边缘，看着舞台上那个正在崩溃的“自己”，而星榆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刃。
天地间是铺天盖地的红，在浓重得近乎粘稠的血色映衬下，那具人形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
是痛苦吗？是绝望吗？或许并不是。
在获得绝对不受约束的自由这一刻，她也失去了所有牵引自己向前走的力气。
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一刻，她似乎找不到答案了。
星榆像是在做一个百无聊赖的测试，顺着本能将利刃扎入胸膛。动作平稳、精准，仿佛被刺穿的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理由很简单，坐在剧场上方的星榆都能理解。
因为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就像盯上的目标必须清除，答应的任务必须完成。她曾经有过同生共死的承诺，那就会执行到底。
也许在别人看来很荒谬，但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预想中的解脱没有到来。
自愈本能接管了身体。刀刃被新生的肌肉锁死，像是扎进了一块具有生命力的胶质，甚至连拔出来都要费些力气。她松开手，任由匕首斜斜地挂在胸口，鲜血渗出，在大片粘稠的红雾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还是……不能结束吗？”她自言自语。
死亡在拒绝她，生命在强迫她。身体在自救，完全不管它的主人是否还想继续这场剧目。
这种放在以往应该让人庆幸的能力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滑稽。
祈雪不在了，而她成了一个无论如何也坏不掉的齿轮，在一个没有终点的磨盘里机械地空转。
……在漫长的过去里，星榆常常讨厌那个软弱的、会对别人产生依赖感的自己。她习惯于警惕一切可能让自己变得迟钝的情感。
但在此刻，看着镜面中的自己，她却出奇地没有产生任何排斥。
她既是这场剧目里的主角，也是唯一的观众，正在欣赏一场专属于自己的闹剧，看一场由命运导演、由自己领衔主演的蹩脚闹剧。
相反，这份原本属于她的苦楚，在抽离了感官后，竟散发出一种陌生的诱惑力。这种狼狈，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名为“愉悦”的快感。
她看着镜面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挣扎，自己却坐在剧场边缘，单手撑着下巴，眸色幽深，眼底甚至浮现出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戏谑。
她并不急于去救赎那个“自己”，反而带着奇异的耐心，去品味苦楚中每一丝纹理的碎裂。
她习惯了剔除情感以保持锋利，却没想到，原来剥掉利己的皮，内里流淌的依然是这种东西吗？
这果然是我啊，她想。
这很荒诞，却又无比合理。
跨越感官的苦楚在抽离了躯体后，竟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诱惑力。她开始理解了，原来神明俯瞰众生时，也会感受到这种凌驾于痛苦之上的愉悦——那种在极致的绝望中，才能窥见的、名为“存在”的真相。
即使那份绝望正属于她自己。
“够了，我不想看了。”
伴随着审判般的命令，红雾与挣扎的镜像瞬间坍缩，剧场归于死寂。
这并不是她以为的、展现自己生命终点的剧场。即使在普累若麻这种全知的维度，她依然无法观测到自己的死亡。
星榆闭上眼，开始回顾、排布这段时间来了解的一切。
普累若麻，化身的世界，万象之源。
按照她现在了解的一切，她所熟悉的一切，不过是第六十位化身索菲亚编织的一个故事。
两千多次的深潜，两千多次的亲历，不知为何，索菲亚一直在那名为“星榆”的碎片中挣扎、沉沦、归返，却始终未能为这段剧本划上圆满的句点。
而不知为何，作为“碎片”的她此刻却反过来在这场梦境中掠夺了主导权，以凡人之身亲历神之世界。
镜子是近乎全能的创造媒介，物随心转，念起则显。
可越是接近绝对支配，真相就越随心而动，变得模糊扭曲。唯有克制这份“全能”，适当放任剧场的自动推演，才会呈现出最符合她原本世界的真实性。
但在这受限的“全能”中，星榆还是摸索出了许多信息。
索菲亚构建的世界并非扁平，而是拥有与七重镜面世界对应的七个层级。而她们身处的第六代文明，不过是搭建在第五代废墟上的临时戏台。
而这个舞台，正不可避免地走向毁灭。
象征“空无”的司夜之主与象征“骨血”的天灾，正在这片废墟上疯狂争夺着血裔的定义权。
在“赤红终末”里，整座城市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活体生物。建筑长出脊柱，墙壁开始呼吸，所有人的意识都被强行塞进集体网络。
在“银白终末”中，无边的白雾会吞噬一切，人类失去方向感，最终在雾气里异化为陌生的畸形。
但这并非全部。
……黑色。
大织锦师的手记中，曾提过一个极大胆的设想——郊区并非人们以为的“无神之地”，恰恰相反，它完全笼罩在一位代表“黑”的神明掌控之下。
甚至连“公证人”、“代理人”这些理性制度的构架，都可能是某种高度精密的“神学体系”的仿制品。
而朝暮的话语验证了这一切。黑色的，名为契约的东西，联系着所有公证人的大脑，保护着住宅区的人类。来自城市的AEIO行动队，所有用于锚定与保护的装置都有着黑色的保护……
契约，保护，制度。这些秩序的背后，隐藏着第三股从不现身的伟力。
那么，那位黑色的“神”究竟是……
她想见见郊区那位黑色的“神明”。
这种渴望并非源于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试探与渴望。
她的大脑飞速排布着新的剧场，试图将剧场伸向异质管理理事会——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里是规则的源头，也是离神明最近的火堆。公证人那群人接触“契约”的频率最高，她们每天都在执行所谓的法制与规则，却可能从未察觉，自己其实就是离那位神明心脉最近的“祭司”……
就在思绪如电火花般碰撞的瞬间——
“星榆。”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穿透思绪。
她回头。
镜室门完好无损，四周毫无变化。但在她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确确实实多出了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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