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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夜莺哀歌


从“清理室”回来后的几天,王忠诚的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单调囚禁。但内心深处,那团染血废纸带来的悸动,和熊艳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却像暗流一样在他心里涌动。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每天来送饭的阿布,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营地的异常,但阿布永远是那副沉默警惕、拒人**里之外的模样。

这天夜里,下起了缅北雨季常见的、倾盆暴雨。雨水从岩洞顶部的裂隙哗啦啦灌入,形成几道小瀑布,很快在洞内低洼处积起水坑。王忠诚蜷缩在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高处,湿冷的空气和雷鸣让他难以入眠。

就在雨声和雷声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了一种与暴雨不同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压抑而凄楚,但很快又被更大的雨声吞没。是错觉吗?还是从坤泰他们居住的核心区域传来的?

他想起了熊艳,想起了她那句“不被随便弄死的……位置”。坤泰留下她,真的仅仅是因为她会“清理”吗?在这片无法无天的丛林里,一个稍有姿色、又别无依靠的女人,能用来“交换”的东西,恐怕不止一种。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同时也让他心里某种一直压抑的东西蠢蠢欲动。那张藏在岩缝里的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神经。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下午,阿布打开石板门,脸色比平时更冷硬:“老大叫你。跟我来。”

不是去“清理室”,也不是去“问话”。王忠诚的心提了起来。难道他私藏那张纸被发现了?还是坤泰又有了什么“新任务”?

他被带到了坤泰的帐篷。帐篷里除了坤泰,还有一个王忠诚没见过面的男人。这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卡其色猎装(虽然有些旧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或者小官员,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正端着个搪瓷杯,慢条斯理地喝着什么,目光却不时扫过帐篷一角。

王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呼吸瞬间一窒。

熊艳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那身肮脏的迷彩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碎花短袖衬衫和一条过膝的旧裙子,头发似乎也梳理过,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但她的脸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眼帘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僵硬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她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廉价的、带着小坠子的银色项链,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阿忠,这位是吴登盛先生,在镇上做点生意,是我们的……朋友。”坤泰叼着烟,随意地介绍了一下那个男人,然后指了指熊艳,“熊老师,你是见过的。今天吴先生难得来一趟,想听点……有文化的东西。熊老师以前是教画画的,正好。你,在旁边伺候着,倒倒水,机灵点。”

王忠诚瞬间明白了。什么“听有文化的东西”,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接客”。坤泰要用熊艳来“招待”这个所谓的“朋友”,而他,被叫来,或许是作为一种监视,或许是让他“学习”,又或许……只是为了加深对他的控制和羞辱。

那个吴登盛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熊艳身上打量着,从她苍白的脸,到单薄的肩膀,再到微微颤抖的手。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品评货物般的意味,让王忠诚感到极度的不适。

“坤泰老大太客气了。”吴登盛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带着当地口音的中文,“早就听说您这里收留了位才女,今天终于有幸一见。熊老师,听说你国画和素描都很不错?”

熊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没有回答。

坤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熊老师,吴先生问你话呢。”

熊艳猛地吸了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睛依旧不敢看人,只是盯着吴登盛面前的桌面,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以前,学过一点。”

“哦?那太好了。”吴登盛笑了笑,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带锁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放在桌上,“我一直想找人画幅肖像,但镇上的画匠都太俗气。熊老师,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现在就给我画一幅?简单的素描就行。”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带着施舍和玩赏意味的命令。

熊艳看着桌上的素描本和铅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曾经是她用来描绘美好、记录灵感、传授技艺的工具,此刻却成了取悦这个陌生男人、供人玩赏的物件。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熊老师?”坤泰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王忠诚站在角落,感觉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他想起了付敏,想起了她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他不想看到熊艳也步上后尘,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但他能做什么?冲上去阻止?那只会让两人立刻被“处理”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熊艳动了。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铅笔。动作僵硬,仿佛那铅笔有千斤重。然后,她走到桌边,在吴登盛对面坐下,翻开了素描本。

她没有看吴登盛,目光低垂,落在空白的纸页上。铅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帐篷里只剩下她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风吹过帐篷的哗啦声。

吴登盛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他人、欣赏他人痛苦的过程,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甚至还对坤泰笑了笑:“坤泰老大,您这位……才女,好像有点紧张。”

坤泰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盯着熊艳。

终于,熊艳的笔尖,颤抖着,落在了纸上。她开始画了。起初的线条极其生涩、凌乱,完全不似一个专业美术老师应有的水准。但渐渐地,或许是因为肌肉记忆,或许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她的动作稳定了一些,线条开始变得流畅,虽然依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僵硬和……死气。

她画得很快,几乎不抬头看吴登盛,只是偶尔极其快速地瞥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某种东西在缓慢碎裂。

王忠诚站在一旁,看着熊艳苍白侧脸上那专注又空洞的神情,看着她握着铅笔的、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看着她笔下逐渐显现的那个戴着眼镜、面带虚伪笑容的男人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悲哀堵在他的胸口。

艺术,在这里,成了最残忍的亵渎。才华,成了最屈辱的枷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对帐篷里的每个人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熊艳停下了笔。她没有再看那幅画,只是将素描本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然后重新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成之前那尊雕塑的样子。

吴登盛饶有兴致地拿起素描本,仔细端详。画得确实不错,抓住了他神韵里那几分虚伪和精明,线条虽然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反而有种奇特的张力。

“不错,不错。”吴登盛满意地点点头,将素描本小心地收进自己的皮包,“熊老师果然名不虚传。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他特意强调了“礼物”两个字。

坤泰的脸上露出笑容:“吴先生喜欢就好。以后常来,让熊老师多给你画几幅。”

“一定,一定。”吴登盛笑着,目光却又一次扫过熊艳,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另一种意味的打量,“坤泰老大,您这位才女……真是难得。不知道,除了画画,其他方面……”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坤泰哈哈一笑,拍了拍吴登盛的肩膀:“吴先生是明白人。熊老师在这里,总要为营地做点贡献嘛。不过今天时间不早了,山路不好走。下次,下次吴先生过来,我一定安排得更……周到。”

这是明码标价的暗示和承诺。

熊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手背皮肤里,留下几道新月形的、渗血的痕迹。

吴登盛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坤泰亲自送他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王忠诚和熊艳。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熊艳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手背上那几道刺眼的血痕,证明她还活着。

王忠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安慰?显得苍白无力。愤怒?他自身难保。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熊艳忽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她没有看王忠诚,而是望向帐篷外阴沉的天色,望向那片囚禁她的、无边无际的绿色丛林。她的眼神空洞依旧,但眼角,却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到下颌,然后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那是一种连哭泣都失去了声音的悲伤。

王忠诚别开了脸,不忍再看。他感到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热。

脚步声响起,坤泰回来了。他看到熊艳脸上的泪痕,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对王忠诚挥挥手:“把她送回她那儿去。你,也回去。”

王忠诚如蒙大赦,走到熊艳身边,低声说:“熊老师,走吧。”

熊艳像是没听见,过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站起身。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低着头,像一具提线木偶,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帐篷。

王忠诚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雨后泥泞的废墟小径上。雨后的丛林空气清新,却带着刺骨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与这片土地上的罪恶和悲伤形成残酷的对比。

走到那个低矮的棚屋前,熊艳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她背对着王忠诚,站了很久。雨后的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和碎发,显得她更加瘦弱无助。

“那张纸……”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低得只有紧跟在后的王忠诚能勉强听清。

王忠诚浑身一震,心脏几乎停跳!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藏好。”熊艳没有回头,继续说道,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上面的记号……‘眼睛’是‘暗河’的观察哨,‘三叉’是岔路,‘波浪线’是河……坐标是‘乐园’外围的一个废弃哨站……别相信坤泰,他在找那个‘将军’的货,想黑吃黑……他谁都卖……”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前方拐角处出现了阿布的身影。

熊艳不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棚屋内。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王忠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却仿佛在沸腾。熊艳不仅知道那张纸,还看懂了上面的标记!她是在提醒他,警告他,还是在……给他指一条路?

坤泰想黑吃黑“将军”的货?那个“将军”果然是比梭温更可怕的存在。“乐园”……又是那个地方!

阿布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发什么呆?回去。”

王忠诚被押送回岩洞。一路上,他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熊艳透露的惊人信息。坤泰救他,果然不只是为了刘强的消息,更是想利用他可能知道的信息,去截胡“将军”的“货”!而熊艳,这个看似麻木等死的女人,竟然一直暗中观察,甚至可能掌握着连坤泰都不知道的细节!她提醒自己,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她也想利用自己,达到什么目的?

回到阴冷的岩洞,锁链声再次响起,黑暗重新包裹了他。但这一次,黑暗中仿佛有了一丝微光。

他摸索到藏纸的岩缝,将那团染血的废纸再次取出,紧紧攥在手心。虽然看不清,但他仿佛能感觉到上面那些线条和符号在跳动。

熊艳被迫“接客”,忍受屈辱,却还在用这种方式,传递出至关重要的信息。她那滴无声的泪,和手背上渗血的掐痕,此刻在王忠诚心中,不再是单纯的脆弱和绝望,而是一种沉默的、不屈的抵抗。

她不是放弃了,她只是在用她能想到的、最隐忍也最危险的方式,活着,等待着。

也许,等待着一个机会。

也许,等待着某个像他一样,还没有完全变成野兽的人。

王忠诚将纸团小心地藏回原处,更深处。然后,他靠着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熊艳低头作画时那苍白侧脸,和付敏最后回望的眼神,渐渐重叠。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地狱里,有些东西,也许还没有被彻底碾碎。

比如,一个美术老师用颤抖的手画下的、带着血泪的线条。

比如,一个“清理工”在绝境中传递出的、染血的密码。

比如,他自己心里那簇虽然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苗。

夜还很长,雨后的丛林,潮湿而冰冷。

但王忠诚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为了那些死去的,也为了那些还在挣扎的。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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