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七年的账,我帮您算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五。
海城第一医院公寓楼。
周清许站在窗前,刚涂完口红。不是日常那支豆沙色,是前天下班特意去屈臣氏挑的一支——番茄色,售货员说显白。
她照了三次镜子。第一次觉得太红,第二次觉得还行,第三次又拿纸巾抿掉了一层。
手机震了。
“到了。”
她抓起桌上的两个礼品袋,推门下楼。
公寓楼门口没有M8。
停着一辆车。
绿色。极低的车身,低到地面的前唇几乎要铲掉路面上的落叶。车顶的进气口像打开的鳃,引擎盖的线条从头到尾拧成一道凌厉的弧线。排气管三出,管口比她小臂还粗。
整辆车趴在那里,跟一只伏击猎物的绿色猛兽一样。
周清许的脚钉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见过M8。去过云顶天宫。坐过劳斯莱斯。
但这辆车是什么东西?
剪刀门从两侧向上翻起。陈默从驾驶座出来,今天穿了她上次指定的那套藏蓝西装。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领口松松地敞着。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站定。
“上车。”
周清许走下台阶。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敲了六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慢。
她走到车旁,低头看了一眼座舱内部。碳纤维桶型座椅,红色缝线,中控台的设计像战斗机的座舱。
“这是什么车?”
“兰博基尼。”
“多少钱?”
“三千二。”
周清许的手停在车门框上。
三千二。
不可能是三千二百块。
“万?”
“万。”
她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个礼品袋。右边那个装着在超市挑的水果拼盘,左边那个装着给爷爷的降压茶。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钱。
“我是不是应该坐出租车过去?”
陈默伸手接过她的袋子,搁在车后面的置物空间里。
“你上次让我穿西装。没让我开五菱宏光。”
周清许抿了一下嘴唇。钻进座舱,安全带扣好了。五点式安全带。跟M8的三点式完全不同。
她扣了两下没扣上。
陈默弯腰进来,伸手帮她把卡扣按到位。手背擦过她腰侧的位置。剪刀门关闭。
引擎启动的那一刻,整辆车从地面往上震了一下。
不是M8那种沉稳浑厚的V8低吼。是一种更尖锐的、带金属质感的嘶鸣。6.5升V12自吸的声浪从身后涌上来,震得座椅在颤。
“系好了?”
“系……”
话没说完,车射出去了。
推背感把周清许整个人按进桶型座椅,后脑勺死死贴着碳纤维头枕。她的胃像被人从下面托了一把,胸口的安全带勒出一道弧线。
陈默的右手扶在换挡拨片上。一挡升二挡,二挡升三挡。每一次换挡的间隔不到半秒。
Veneno的750匹马力在他手里,收放自如。入弯前半秒降两挡,转速拉到红区边缘,方向盘的转动幅度精确到度。出弯的瞬间油门踩下三分之一,后轮的抓地力恰好卡在打滑边缘。
车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是快。但不颠。
上了高速之后,车速稳定在一百六。这个速度对Veneno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但引擎声浪从排气管里灌进座舱,持续的低频共振让整辆车像活的一样。
周清许的手指一直扣着扶手。指尖发白。
不是害怕。
是她的心脏在以另一种方式跳。
她偏头看陈默。
高速路上的逆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块,下颌线被光照得很清晰。换挡、转向、超车,所有动作行云流水,左手一直搁在方向盘十二点钟的位置,右手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搭到拨片上。
上次坐M8去桐城,她觉得他开车稳。
今天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他开车的时候,是最松弛的。
整个人卸掉了平时那层不近人情的硬壳。肩膀是松的,手腕是活的。过弯时轻微的甩尾,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看什么?”
周清许收回视线。
“看路。”
“路在前面,不在我脸上。”
“我在看后视镜。”
“后视镜在你那边车门上。”
周清许闭了嘴。
过了两分钟,她说:“你以前是赛车手吗?”
“不是。”
“那你这驾驶技术……”
“天赋。”
周清许盯着前方飞速后退的护栏,把“天赋”两个字在脑子里嚼了两遍。
她没再问了。
桐城北出口。Veneno从匝道下来的时候,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拍了三张照片。
绿色兰博基尼。桐城。这两个词的组合大概能在本地论坛上挂三天热搜。
车进了老城区。窄巷子不好停超跑,陈默在巷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剪刀门打开,V12的余温从排气管口溢出来,空气里一股烤过的碳纤维味道。
巷口下棋的两个老头同时转头。牌面上的棋局直接被忘了,一颗红炮从指缝里滚到地上。
周清许下了车,理了一下裙子。
礼品袋从后面拿出来了。她看着手里的超市水果拼盘,再看了一眼身后的兰博基尼。
“下次别开这个,开你那辆M8就行。”
“怎么了?”
“你开这个来桐城,明天整条街都知道我找了个二十五岁的富二代。我爸出门遛弯的时候会被人拦着问。”
陈默把车钥匙揣进裤兜。
“那就让他们问。”
三楼。
开门的是奶奶。
这次梁丽华博士没有震惊了。她上来就拉住陈默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气色好。比上次还好。脸上有肉了。”
“奶奶好。”
“好好好。吃了没?”
“没吃。”
“我就知道。锅上蒸着呢。包子,猪肉大葱馅的。”
客厅里。爷爷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好了象棋。看到陈默进来,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一眼。
“来了。”
“爷爷。”
“先下棋还是先吃饭?”
“先吃饭。”
“行。”
爷爷把棋盘推到一边,没表态,但收棋子的手比上次利落。
周父从阳台走进来。
还是那件洗旧的深蓝夹克。手里攥着一把园艺剪。
他看了一眼陈默身上的西装。
“来了。”
“周叔叔好。”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下,园艺剪搁在茶几上。金属碰到玻璃面的声音没有上次那么脆,他放的时候轻了一些。
早饭是包子、小米粥、咸鸭蛋、一碟花生米。
陈默吃了四个包子。
周清许在旁边看着他吃。上次来吃了两碗半饭,这次四个包子。他在她家的食欲好得不正常。
爷爷推过来半碟花生米:“多吃。年轻人要吃够。”
奶奶从厨房又端了一盘出来:“锅里还有。不够再蒸。”
周清许嘴角抽了一下。一家人上次见了一面,就把她二十七年的待遇分了一半给这个人。
饭后,爷爷拉着陈默下了两盘棋。
陈默输了第一盘,赢了第二盘。爷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上次让你三步。这次你自己赢的。不错。”
周清许在旁边嗑瓜子。她知道爷爷的棋力,退休前海城第一医院的教职工象棋赛七连冠。上次“让三步”让陈默赢,是面子。今天被陈默实打实拿下一盘,老头嘴上说“不错”,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了。
午饭前,周父站在阳台上抽烟。
陈默走了过去。
修剪得很整齐的阳台花盆排成一列。月季开了两朵,铁线莲爬上了护栏。花盆底下的托盘擦得很干净,没有一片枯叶。
七年。一个做了二十年纪检工作的人,用修花填满每一天。
“周叔叔。”
周建国把烟灰弹到窗外。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个礼拜。”
陈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那条窄巷子。
“周叔叔,您当年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周建国的手停了。
“处分文件、调查笔录、您当时写的情况说明、还有您查到的那些万豪文旅项目的资金流向记录,不管是原件还是复印件,只要手头留了的,全部翻出来。”
周建国转过来看着他。
一个做了二十年纪检的人,看人的眼光不会差。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热血冲动,是办事的人该有的那种平静。
“你要干什么?”
“帮您把这笔账算清楚。”
周建国的烟在手指间燃了一截灰,没弹。
“七年了。材料都被人做了手脚,原始证据链早就断了。上面的人还在上面。你拿什么算?”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那是做给周建国看的动作。脑子里调出的是系统背包中“钟表匠档案”的关键信息。
他不能给周建国看这些。但他可以说出一部分。
“周叔叔,当年您查万豪文旅项目虚报造价的时候,经手资金流的有一个人,叫刘军。对吧?”
周建国的烟掉了。滚到阳台地砖上,溅起两点火星。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有一个很细微的抖动。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查到的。”
“刘军七年前就消失了。连他的户籍信息都查不到了。”
“我知道他在哪。”
周建国站直了。他的呼吸加重了一拍。
不是激动。是一个被压了七年的东西,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小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刘军是关键证人。当年如果他肯出来作证,我的案子根本翻不了。就是因为他突然消失了,我的材料才变成了一堆废纸。”
“我知道。”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十几秒。
对面这双眼睛里没有把握的张扬,也没有做戏的底气。就是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正是这种平,让周建国在心里画了一个等号。
上一个这么跟他说话的人,是他二十年前的老搭档。那个人后来当了省纪委的副书记。
“卷宗在。”
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全留了。复印件,三份。一份在家里柜子的暗格里,一份在我一个老同学那里,一份寄存在银行保险柜。七年了,没碰过。但也没扔过。”
“全部取出来。我下周来拿。”
周建国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两口,没吐烟,咽了下去。
“你真要动?”
“是。”
周建国把烟拿到眼前看了看,红色的火星在烟头上明灭。
“我闺女知道吗?”
“还不知道。”
“先别跟她说。”
“好。”
周建国把烟按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周清许正蹲在茶几前面帮奶奶理毛线团,侧脸上有笑,眉眼弯着。
他没说话。
走回客厅之前,路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停了两秒才拿开。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4128/3696841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