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破咒
琴弦还在颤。
兀术合的笑声从香案后面漏出来。
杨康站在四个同伴之间,三丈见方的破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还睁着眼。
郭靖趴在地上,嘴唇贴着一块碎砖,低声喊着什么。
黄蓉僵在原地,手指抵着砖缝,眼泪顺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淌。
穆念慈闭着眼,一动不动,鞭子从她脚边滚出三步远。
“小王爷半年不见,本事倒是涨了不少,竟然能够靠意志打破我的问心曲,真是让我惊讶!”
兀术合歪着头,枯枝一样的手指压在琴弦上。
杨康的手伸进怀里。
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硬物。
白玉笛。
济公塞给他的时候,连用法都没说清
他不懂音律,不通乐理,但此刻容不得他懂。
兀术合的十指扣上琴弦,正欲再拨,杨康已将白玉笛横在唇边。
猛吹一口气。
没有旋律,没有曲调,就是一口气灌进去。
笛声破空而出。
像一把纯银的刀,直直切进琴音的余波里。
兀术合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下的琴弦,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白玉笛自己响了。
杨康的手指已经被引在笛孔上,是笛子在“带”他吹。
一缕极细的玄元清气从丹田涌出,沿着手太阴肺经走列缺、经渠、太渊,由指尖渡入白玉笛。
此气清冷纯净、厚重如山,正是坤元诀所炼之本源。
笛身通体泛起温润的微光,像月光透过薄云。
然后,笛声变了。
不再是刺耳的破空声。
笛音从笛尾飘出来,很轻,像春天的风从杨柳枝头穿过去,像夏天的雨打在荷叶上,接着变得悠长,像秋天的月亮照在江面上,像冬天的炉火在屋子里噼啪响。
四季轮转,一道接一道。
杨康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曲,是“息”。
神仙吐纳的气息,被济公封在白玉笛里。
根本不需要他懂音律,笛子里的仙气自然会转化成最合适的音律。
兀术合的琴声是“夺”,
夺人心魄,夺人神智。
白玉笛的声音是“还”,
还人清明,还人本心。
杨康的玄元清气在经脉里奔涌,被白玉笛贪婪地吸进去,然后又吐出来,化成一道道音浪,往四面八方荡开。
琴音的黑雾被笛声推着倒退。
正殿里的空气一分为二。
左边是兀术合的暗红血光,琴弦每一次颤动都带起一层血雾。
右边是白玉笛的银白清辉,笛声所至,血雾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往下掉。
僵持。
兀术合哼了一声,十指扣弦,猛地一拉。
一声音爆,九根琴弦同时炸响,声浪凝成实质,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气刃,朝杨康胸口劈来。
杨康没躲。
他没多余的气力去躲。
玄元清气全在白玉笛上,身体空得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气刃离他胸口还剩三尺。
白玉笛忽然发烫,笛声猛然拔高。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白音波从笛尾炸开,像涟漪,像光环,正是以传音术为基,借白玉笛之力放大了何止百倍。
原本只能在十丈内私密传话的小法术,在仙家法器的加持下化作荡涤群邪的洪钟大吕。
更关键的是,这道音波中灌注了破幻术的玄元清气法门。
破幻术本需清气灌注双目、如利剑刺破迷雾,此刻借笛声释放,银白音波便成了破妄之剑,所过之处,一切虚妄尽皆斩灭。
气刃被音波碾碎,像一面镜子砸在地上,碎片往四下飞溅。
兀术合往后仰了一下,两根手指从琴弦上弹开。
银白音波荡过香案,荡过血阵,荡过每个人的身体。
郭靖的喊声断了。
他趴在地上,眼珠子忽然不动了。
幻境里
他站在牛家村的打谷场上
黄昏,太阳红得像一颗煮熟的蛋黄,挂在西边的树梢上。
母亲在屋门口,端着一碗水,正朝他招手。
“靖儿,渴了吧?来,喝碗水。”
他刚要走过去,天上忽然打了一道白雷。
那雷无声无息,劈开云层,劈开暮色,劈开母亲手里的水碗。
碗碎了,水洒了一地。
母亲的身影像纸片一样被风卷走。
“娘!”
他嘶吼着往前扑,手指只抓了一把空气。
紧接着,一道银白的风从身后吹来,裹住了他的脸。
风中有人在说:“假的。”
幻境碎裂。
破幻术的银光将整个虚假的牛家村撕成碎片,黄昏、打谷场、母亲的身影,全都化作碎镜般的残片纷纷坠落,露出背后真实的破庙屋顶。
郭靖睁开眼,看见的是破庙的屋顶。
一根烂了一半的房梁横在头顶,蛛网在梁上挂着,粘满了灰。
他的脸贴着碎砖,嘴唇上全是土,嘴里一股血腥味。
他四肢撑地,慢慢爬起来,嘴里含混不清:“我刚……我娘……”
没人应他。
黄蓉的手指开始颤了。
她陷在幻境里的时间比郭靖长。
她看见的不是母亲。
是桃花岛。
每一朵桃花都反着开,每一片花瓣都是倒的。
她站在花林里,脚下是沙滩,耳边是涛声,但她转来转去,每一棵树都长一个样,每一条路都通回原地。
她爹不在这里。
她娘不在这里。
整个岛是空的。
她一个人。
“假的。”
笛声钻进来,在她耳边响:“假的。”
幻境破碎的那一刻,整座桃花岛从花瓣开始剥落,花瓣一片片碎裂,花树一株株坍塌,沙滩和涛声像被揉皱的画纸,皱缩成一小团,然后被风卷走。
黄蓉猛眨了两下眼。
她的睫毛粘在一起,泪水糊住了视线。
手指按着的那块砖已经碎了,粉末嵌进指甲缝里,钻心地疼。
穆念慈是最后一个。
她的幻境比谁都静,没有母亲,没有岛,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悬崖边上,崖下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白,浓雾翻涌,偶尔露一角深渊,深不见底。
她在等。
等谁?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个人必须来,如果不来,她就要从崖上跳下去。
然后悬崖忽然裂了。
不是地震,是一道笛声从崖缝里长出来,银白色的,像一根长长的丝线。
丝线缠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她踉跄了一步,跌出悬崖。
坠落的瞬间,幻境崩塌。
悬崖、浓雾、深渊,全都在身后碎成齑粉。
她睁开眼。
穆念慈没有急着捡鞭子。
她的右手先按在心口上,隔着衣服感受心跳,有震,真真切切的震。
然后她弯腰,手指摸到白蟒鞭的柄,攥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杨康。
杨康还站在四人中间,白玉笛仍横在唇边。
笛身的光芒已经没有那么烈了,但余韵还在,像最后一层月华浮在笛身表面。
墙外传来一声咳嗽。
朱聪从大门外面扶着门框探出头来,头发上全是灰,脸色像纸,但眼睛是清的。
他看了一眼殿内,吐出一口尘土,哑着嗓子说:“弹得真他娘的难听。”
兀术合坐在香案后面。
他的手指还压在琴弦上,但他的后脊背紧贴着墙。
刚才那道银白音波荡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只是躲了一下,后背就撞上了墙。
他练琴四十三年,还是第一次被另一件乐器压住。
兀术合慢慢抬头,浑浊的灰绿色眼珠在帽影下转了转,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先前的嗤笑,是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兴奋的笑。
他的手指重新压在琴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那笛声能唤醒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但能防住接下来的么?”
琴弦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不是暗红的血光,而是一种幽青色,像骨骼在黑暗中腐烂太久发出的磷火。
九根弦同时变色,幽光沿着阵线蔓延开来,地上的血阵线条被重新点亮。
阵心处,黑檀古琴的琴额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渗出浓稠的黑雾,翻滚着往四下扩散。
雾气中有无数张脸在挣动,眼眶凹陷,嘴张到不能张,没有声音,但每一张脸都在尖啸。
全是被琴声困住的怨魂,不知多少条人命填进这张琴里,炼成了琴中鬼伥。
整个大殿都在震。
穆念慈反应最快,白蟒鞭裹着一道劲风抽了出去。
鞭梢钉进离她最近的一张鬼脸,穿透了黑雾,什么都没打中。
鬼脸破碎后重新凝聚,动作没停,继续往上飘。
“物理攻击没用。”杨康沉声道。
白玉笛重新贴在唇边,玄元清气再次涌入笛身。
他吹响了第二首曲子。
与第一首曲子不同,这次笛声是向下的,低沉厚重,像一阵缓慢的闷雷从地底滚过。
笛声撞上鬼脸群的瞬间,每一张张开的嘴都僵住了。
银白色的光丝从笛声里分离出来,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密密麻麻。
缠丝手。
这原本是以指尖射出银色灵线、缠绕敌人四肢的法术。
杨康以凡人之躯,往日勉强凝出一缕,连茶杯都移动不了。
此刻白玉笛代他行功,玄元清气化成音律,音律又生出灵线,每一根银白灵线都附在音波上,精准地缠住一张鬼脸的根部。
灵线猛地收紧,上百张鬼脸同时碎裂,黑雾被银光绞成齑粉。
但黑雾散而不灭。
碎裂的鬼脸化作缕缕黑烟,在空中盘旋一圈,又重新往阵心聚拢。
兀术合闷哼一声,右手快速拨动第七根弦,琴音变调,那些黑烟仿佛得了号令,不再四散,而是层层叠叠地往中心汇聚,堆成一面鬼脸墙,朝杨康压过来。
缠丝手只能困形,不能灭魂。
这些怨魂被琴声炼化多年,早已不是寻常鬼物,绞碎了还能重聚。
杨康没有后退。
退一步,身后四个人就暴露了。
他猛吸一口气,将玄元清气再次灌入白玉笛。
笛声化作低沉的吟唱,仿佛有人在他身后,用极古老的调子念诵着什么。
白玉笛上亮起一道符文。
那符文从笛身表面“长”出来,缓缓旋转,银光澄澈,形如古篆。
镇魂印!
杨康此刻借白玉笛之力,化作音律释放。
符文从笛声中脱胎而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转眼间八道镇魂印悬在杨康身前,排成一列,将正殿一分为二。
鬼脸墙撞上镇魂印。
没有撞击声。
只有一种沉闷的、像巨石沉入深水的声音。
第一道镇魂印压下去,鬼脸墙最前排的怨魂被压得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第二道镇魂印跟着压下,中间的鬼脸尽数崩碎,露出后面兀术合那张惊愕的脸。
第三道、第四道接连镇压,鬼脸墙从前到后一层层碎裂,黑雾被符文碾成细丝,再也无法重聚。
那些被镇魂印碾碎却没有消散的残魂碎片,丝丝缕缕地浮在半空中,像无根的浮萍,在月光下飘来荡去。
它们被琴声炼化了太久,早已忘了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只剩一点执念撑着,偏又不肯散。
杨康看见了。
他看见了每一缕残魂里裹着的最后一点微光,那是死前的不甘、牵挂、执念。
有人死前在喊娘,有人死前在望乡,有人死前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冷。
他重新举起白玉笛。
笛声又起。
这一次没有破幻术的锋锐,没有镇魂印的沉猛。
笛声极轻极柔,像夜风拂过水面,像有人在你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回家吧。
往生度魂咒。
白玉笛的余韵,化作一曲绵长的送别,笛声所至,半空中那些飘荡的残魂碎片仿佛找到了方向。
灰白色的怨气一层层从碎片上剥落,露出底下的人形本相,有老妇,有壮汉,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他们站在月光里,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成安宁。
白玉笛的笛尾亮起一团温润的光,是往生度魂咒里那团为亡魂引路的“往生之光”。
光芒化作点点流萤,飘向每一个被净化的魂魄。
流光在前引路,亡魂跟随其后,朝殿外飘去。
飘过大殿的破门,飘过院中枯井,飘过残墙,一路飘向月光深处杨康看不见的那扇门。
殿内最后一丝黑雾散尽。
破庙里静了。
【系统提示:超度阴魂500,阴德+200,玄元清气+200,玄元清气上限+200,当前累计阴德:285点。】
【当前玄元清气上限280,现有玄元清气230】
没想到一场斗法下来,法力不但没有消耗光,还增加了,杨康内视丹田,果然玄元清气团增加了一倍有余。
兀术合猛地起身,十根手指同时按住九根琴弦。
他额头上的青色咒纹骤然亮起,从眉心一直亮到发际线,整张脸像一个被人从里面点燃的纸灯笼。
琴弦震动的频率疯狂加速,血阵中暗红的光芒冲天而起,正殿的四壁被震得嗡嗡作响,瓦片从房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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