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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书信设局


岳清霜离开后的营地,似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闷与压抑,唯有寒风呼啸依旧,卷起地上尚未冻结实的浮雪,打着旋儿,扑向冰冷的帐篷和沉默的人群。然而,在某种看不见的层面,某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如同逐渐收紧的弓弦,在悄然蔓延。

陆炳的主帐内,炭火依旧烧得很旺,驱散了漠北严冬的酷寒,却驱不散帐中那凝重的空气。骆炳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不时瞟向坐在案几后,正用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支炭笔的指挥使大人。陆炳的动作很稳,很慢,木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黑色的炭芯。他低着头,目光专注,仿佛手中不是一支普通的炭笔,而是一件需要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消息……传出去了?”陆炳没有抬头,淡淡问道。

“回大人,按您的吩咐,一个时辰前,‘阿福’已经离开,有赵小旗带两人‘护送’,会确保他‘安全’抵达血狼谷外围。另外,他离开时,属下已暗中安排,让几个‘多嘴’的车夫,‘不小心’看到了他离开的方向,还‘无意中’透露,他是奉大人之命,去血狼谷附近寻找治风寒的‘草药’。”骆炳恭敬地回禀,脸上露出一丝钦佩。指挥使大人这一手,既用岳清霜为饵,钓岳独行和“牧羊人”,又故意泄露其行踪,将水搅浑,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捉摸。

陆炳不置可否,将削好的炭笔放在一旁,拿起一张粗糙的黄麻纸,铺在案几上。他没有用笔墨,而是直接用那支炭笔,在纸上写画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狼头山那边,都安排好了?”陆炳又问,依旧没有抬头。

“是。按大人吩咐,已派一队精锐,携带强弓劲弩,先行秘密潜往狼头山。那里地形险要,只有一条狭窄山道可通山顶,易守难攻,又便于埋伏。只要岳独行或那‘牧羊人’信了岳清霜传的话,三日后子时前往狼头山‘老地方’,定叫他们有来无回。”骆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跟随陆炳多年,深知这位指挥使大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雷霆万钧,算无遗策。

“有来无回?”陆炳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他抬起眼,看了骆炳一眼,那眼神平淡,却让骆炳心头一跳。“岳独行经营西南数十年,雄踞一方,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玄月卫能在朝廷的围剿下苟延残喘至今,也非易与之辈。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牧羊人’传信,几句真假难辨的口信,就想让他们乖乖钻进狼头山的口袋?”他轻轻摇头,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他们如此轻易上当,也配不上本官如此大费周章了。”

骆炳一愣,随即恍然:“大人的意思是……这口信,岳独行未必会信?甚至可能将计就计?”

“信与不信,在他一念之间。但无论他信不信,岳清霜出现在血狼谷,对他而言,都是一个无法忽视的信号。”陆炳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画,声音平静无波,“他会去验证,会去查探。而这,就给了我们机会。狼头山的埋伏,是明棋,是摆在台面上的陷阱。岳独行若去,自然最好。若他不去,或者另有布置……”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斜线,“那我们的暗棋,就该动了。”

“暗棋?”骆炳有些疑惑,除了狼头山的埋伏,指挥使大人还安排了什么后手?是那支从河套卫所调动的、还在路上的五百精骑?还是……

陆炳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炭笔,拿起那张黄麻纸,轻轻吹了吹上面残留的炭屑。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却清晰的地形图,中间标注着“血狼谷”,东北方向是“狼头山”,周围还标注了几个箭头和简单的符号。

“骆炳,”陆炳将地图递给他,“将这封‘信’,想办法,让囚车里那位谢二爷‘偶然’看到。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不小心捡到的,或者,是从哪个粗心的锦衣卫身上掉出来的。”

骆炳接过黄麻纸,定睛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地图!分明是一封以特殊暗语写成的密信!那炭笔勾勒的山川地形,在某些转折和标记处,分明是锦衣卫内部传递绝密消息时才使用的密码符号!他跟随陆炳日久,对这套密码也略知一二,仔细辨认,勉强能读出其中含义:

“血玉线索已确认,在血狼谷黑水洞,有前朝内侍后人守护。岳独行、玄月卫皆已知悉,三日后子时,将齐聚狼头山交易。我部内应已就位,可于彼时发动,一网成擒。切记,内应标识为左臂系灰巾。阅后即焚。——‘影子’”

“影子”是锦衣卫在漠北地区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桩代号,只有陆炳和少数几个核心高层知晓。这封“密信”信息量巨大,直指“血玉”确切藏匿地点,点明岳独行和玄月卫动向,更有所谓“内应”和行动时间!若此信为真,其价值无可估量!

但骆炳瞬间就明白,这封信是假的!是陆炳刚刚伪造出来的!指挥使大人这是要……用这封假信,去骗谢云舟?不,谢云舟一个草包,骗他何用?难道……

“大人,您是想……”骆炳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陆炳。

陆炳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奶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谢云舟贪生怕死,色厉内荏,但并非蠢到无可救药。他知道自己现在是鱼饵,随时可能被放弃,所以比任何人都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这封信,就是给他的稻草。他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骆炳快速思考着:“他会以为,这是锦衣卫内部的绝密情报,不小心遗失了,被他捡到。他会相信信上的内容,因为他自己也只知‘血狼谷’、‘红绳牧羊人’,而这封信给出了更具体的地点‘黑水洞’,还有内应和行动时间,听起来天衣无缝。他会认为,这是他活命甚至立功的唯一机会!他必须想办法把这消息传出去,传给他认为能救他的人——要么是岳独行,要么是谢家!”

“不错。”陆炳放下茶碗,眼神幽深,“他会想方设法,将这消息传递出去。而我们,只需要给他创造一个‘机会’,然后,盯紧他,看看这条线,最终会牵出谁。是岳独行在队伍里安插的其他暗子,还是……谢家那位在京城上蹿下跳的家主,谢凌峰留下的后手?又或者,是玄月卫的人?”

骆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对陆炳的心思缜密和冷酷算计感到一阵心悸。这不仅仅是以岳清霜为饵,这是连环计!用岳清霜和假口信,去扰动岳独行和玄月卫;再用这封假密信,去试探谢云舟和其背后的联络渠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根本无从分辨!而陆炳,则稳坐钓鱼台,等着所有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骆炳将黄麻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躬身领命。

“记住,”陆炳在他转身时,淡淡补充了一句,“要让他‘偶然’捡到,但又不能太容易。谢云舟虽然草包,但也不是三岁孩童。戏,要做足。”

“是!大人放心!”

骆炳退出后,帐内恢复了安静。陆炳重新拿起那支炭笔,在指尖慢慢转动着,目光投向帐篷的某一处虚空,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牛皮和毡布,看到了外面阴沉的天空,看到了那辆囚车,也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岳独行……玄月卫……谢家……”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都跳出来吧。这漠北的雪,也该用血来染红了。”

……

一个时辰后。

囚车被挪到了一处背风且相对避人的角落,这是为了方便看守,也为了不让囚犯之间的交流被外人窥探。谢云舟蜷缩在冰冷的囚车一角,身上只裹着那件单薄破旧的棉衣,冻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瑟瑟发抖。连续几日的折磨,加上对未来的恐惧,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他时而低声咒骂岳独行和谢凌峰将他推到这等绝境,时而苦苦哀求看守的锦衣卫给他一口热汤,一件厚衣服,但换来的只有冷漠的注视和偶尔的呵斥。

就在他几乎绝望,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囚车外不远处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小团被风吹得滚动的东西。起初他没在意,但风吹过,将那东西展开了一角,露出一点粗糙的纸面,上面似乎有炭笔划过的痕迹。

谢云舟本已黯淡的眼神,猛地聚焦!纸?这里怎么会有纸?是哪个锦衣卫遗失的?还是……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渴望,让他强打起精神。他装作因寒冷而不断变换姿势,小心地挪动身体,一点点蹭到囚车边缘,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纸。风还在吹,那团纸滚动了几下,恰好卡在了囚车底部的一根横木和地面之间,不再动了,但一角就露在外面,距离他伸出手,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

看守的锦衣卫似乎有些走神,正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搓着手哈着气,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

机会!谢云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将带着镣铐、冻得僵硬的手,从栅栏缝隙中艰难地伸出去,一点点,一点点,向着那团纸挪动。冰冷的铁栅栏摩擦着他手腕的皮肤,带来刺骨的痛,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团纸。

近了,更近了……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粗糙的纸面!他心脏狂喜,用指尖勾住纸角,猛地往回一扯!

纸张被扯了回来,但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刺啦”声,在寒风中并不明显,却让谢云舟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缩回手,将纸团死死攥在手心,蜷缩回角落,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耳朵竖得老高。

看守的锦衣卫似乎被风声干扰,并未回头,只是又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谢云舟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才敢偷偷睁开眼睛一条缝,看向手心。那是一个粗糙的黄麻纸团,边缘有些破损,显然是被风吹滚了不短的距离。他紧张地、颤抖着,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一点点将纸团展开,抚平。

纸上是用炭笔画出的简单地形图,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标记。谢云舟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认得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字:“血狼谷”、“黑水洞”、“狼头山”。尤其是“血玉线索已确认”、“岳独行、玄月卫”、“三日后子时”、“内应”、“一网成擒”等几个他认识的词组,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是……锦衣卫的密信?!关于“血玉”的确切线索和抓捕计划!这封信怎么会掉在这里?是哪个锦衣卫不小心遗失的?还是……

巨大的惊喜和恐惧同时攫住了谢云舟!惊喜的是,他竟然无意中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恐惧的是,这封信若是被发现,他立刻就会没命!他下意识地就想将信纸塞进嘴里吞掉,但立刻停住了。不,不能吞!这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他在陆炳面前,在皇帝面前,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只要他将这封信交出去,或许……或许就能将功折罪?

不,等等!谢云舟的脑子在极度的紧张和求生欲驱使下,飞快地转动起来。交给陆炳?陆炳会信吗?这封信显然是锦衣卫内部的密信,遗失在此,若是交给陆炳,他首先会怀疑自己是怎么得到的,会不会怀疑自己与锦衣卫内部有勾结?或者,陆炳早就知道这封信,甚至……这就是一个陷阱?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冰凉的后背。他想起陆炳审讯他时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这些天锦衣卫外松内紧的看守,想起自己被刻意“优待”后又突然被苛刻对待……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是陷阱!这一定是陆炳的陷阱!他想试探我!看我拿到这封信会怎么做!

那我该怎么办?装作没看见?不,信已经被我捡到,藏不住了。看守虽然现在没注意,但难保等下不会发现纸团不见了。销毁?也不行,没了这封信,我怎么证明自己“有用”?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既然陆炳想试探我,想看我联系谁……那我何不将计就计?把这封信的内容,传出去!传给岳独行!或者……传给大哥谢凌峰留在漠北的人!让他们知道锦衣卫的计划,知道“血玉”在“黑水洞”,知道狼头山是陷阱!这样,他们就能提前应对,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个信息!而我,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就证明了我对“他们”还有用!或许岳独行会派人来救我!或许大哥能从中斡旋!无论如何,这都比坐以待毙强!

对!就这么办!谢云舟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疯狂的光芒。他将那封“密信”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然后掀开自己那件破棉衣的下摆内侧——那里有一个被他自己悄悄撕开又粗糙缝补过的小小夹层。他将折好的纸团,塞了进去,又仔细地抚平,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但心脏却因为激动和恐惧而狂跳不止。他将身体蜷缩得更紧,闭上眼睛,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将这消息传递出去。直接喊叫肯定不行,看守不会给他机会。写下来?没有笔,也没有纸。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这队伍里,谁是岳独行的人,谁是大哥的人,甚至有没有玄月卫的人……

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在营地中那些沉默的锦衣卫、忙碌的杂役、车夫身上扫过。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似乎有可能,又似乎都不可能。巨大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年轻车夫阿木,正抱着一捆干草,朝着关押马匹的方向走去。阿木经过囚车附近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但谢云舟却捕捉到了!而且,他好像看到,阿木那空洞的眼神,似乎……似乎朝着他这边,极快地瞟了一眼?

是错觉吗?谢云舟的心猛地一跳。他记得这个车夫,好像叫阿木,是那个“老车夫阿福”的侄子。阿福被陆炳叫走后,就再没回来。这个阿木……他会不会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也许,阿木就是岳独行或者大哥安插在队伍里的眼线?否则,他为何会多看我一眼?而且,阿福被叫走,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被控制了,那阿木……不行,不能再等了!必须赌一把!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趁着看守的锦衣卫转身跺脚取暖的瞬间,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朝着阿木的背影,用气声吐出几个字:“黑水洞……狼头山……子时……内应……灰巾……”

声音低得几乎被寒风吹散,但谢云舟相信,如果阿木真是练武之人,耳力过人,又一直在留意这边,就一定能听到!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阿木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抱着干草,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向马厩方向,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谢云舟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自己猜错了?阿木只是个普通车夫?还是……他听到了,但不敢回应?

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再次将他淹没。他瘫倒在冰冷的囚车角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那封被他藏在怀里的“密信”,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如死灰之时,已经走到马厩边,正将干草放入马槽的阿木,那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飞快地扫了一眼囚车的方向,又迅速恢复呆滞。他一边机械地添着草料,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将谢云舟那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在心中重复了一遍:“黑水洞……狼头山……子时……内应……灰巾……”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冰冷的弧度。

陆炳的“书信设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已经开始激起涟漪。而谢云舟这枚棋子,在恐惧和贪婪的驱使下,已经懵懂地、却又主动地,向着棋盘上那个标注着“陷阱”的位置,迈出了第一步。岳清霜是明饵,他是暗饵,而真正的猎手,正隐藏在最深的阴影里,冷漠地注视着一切,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漠北的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呼啸着掠过荒原,卷起千年的尘沙,也卷动着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恐惧。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在血狼谷的上空,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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