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岳独行暗计
营地外围的厮杀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平息下来,只余下寒风卷过荒原的呜咽,以及空气中弥散开来的、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气。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营地周围嶙峋怪石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骆炳带着人回来了,二十名缇骑,一人未少,但几乎人人身上都溅了血,刀锋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他们拖拽着几具黑衣尸体,丢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尸体共有七具,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制式统一的窄刃长刀,身上除了兵刃,别无长物,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或标记。致命伤多在咽喉、心口等要害,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手段,一击不中,立刻服毒自尽,被骆炳他们制住的两人,也没能留下活口。
“大人,”骆炳单膝跪地,抱拳禀报,“来犯者共九人,皆是死士。七人毙命,两人被制服后立即咬破口中毒囊自尽,未能留下活口。其武功路数驳杂,但配合默契,像是江湖上拿钱卖命的杀手,但又比寻常杀手更训练有素,颇有军中之风。他们似乎意在袭扰,并非强攻,交手片刻,见无法突破,便果断退走,被我们截杀了这七人。”
陆炳站在主帐前,玄色大氅在火光和寒风中微微拂动。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冰冷的尸体,神色平淡,仿佛早有所料。“检查尸体,可有特别之处?”
一名擅长验尸的锦衣卫总旗上前,仔细翻查尸体,甚至剥开了衣物检查。片刻后,回禀道:“回大人,尸体身上无任何标记。所用兵刃是市面上常见的‘破风刀’,但保养极佳,刀刃有反复打磨的痕迹。手掌虎口、指关节皆有厚茧,是常年练刀所致。其中三人小腿绑有牛皮护甲,内衬铁片,是长途奔袭或山地作战的配置。还有……在他们贴身衣物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都用同一种暗红色丝线,绣了一个很小的图案,形似……一弯残月。”
“残月?”陆炳眼神微凝。
“是,弯月如钩,颜色暗红,绣得极为隐蔽精致,若非仔细检查,极难发现。”总旗肯定道。
“玄月卫……”陆炳低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周围听到的锦衣卫心头都是一凛。玄月卫,前朝余孽中最隐秘、最顽固的一支,如同附骨之疽,数十年来,朝廷屡次清剿,始终未能尽除。没想到,他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目标直指这支押解队伍。
是冲着“血玉”来的,还是冲着沈夜、萧离这些人犯?亦或是……谢云舟?
陆炳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囚车。沈夜依旧闭目,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萧离眉头微蹙,似在思索。谢云舟则吓得面无血色,瑟缩在角落,不敢去看那些尸体。
“清理掉。”陆炳挥了挥手,立刻有锦衣卫上前,将尸体拖走,地上的血迹也用沙土草草掩盖。寒风很快将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吹散,仿佛刚才的袭击从未发生。
“加强戒备,双岗改三岗。派出游骑,扩大警戒范围至三十里。”陆炳下令,然后转身走回主帐,“骆炳,跟我来。”
进入帐内,骆炳立刻低声道:“大人,是玄月卫!他们果然贼心不死!这次袭击,是冲着谢云舟,还是……”
“试探。”陆炳在简陋的行军椅上坐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燃烧的炭火,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或者,是灭口。谢云舟知道的虽然不多,但终究是个隐患。而且,他们可能也想确认,谢云舟是不是真的落在了我们手里,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那他们接下来……”
“接下来?”陆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不会罢休的。这次只是试探,下一次,恐怕就是真正的杀招了。而且,岳独行,也该露面了。”
“大人认为,岳独行会和玄月卫一起行动?”
“未必一起,但目标一致。”陆炳放下火钳,炭火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血玉’是关键。无论是岳独行,还是玄月卫,都想得到它。而我们,带着谢云舟这个知道部分线索的‘钥匙’,又大张旗鼓地往血狼谷方向去,在他们眼里,就像是一块移动的肥肉。他们要么合作,要么竞争,但最终,都会找上门来。”
骆炳眼中露出兴奋之色:“那我们正好可以守株待兔,将他们一网打尽!”
“守株待兔?”陆炳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谁说我们是兔子?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继续向血狼谷进发。速度可以再放慢些。另外,对谢云舟的看守……外紧内松。”
骆炳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人是想……引蛇出洞?故意给岳独行或者玄月卫制造救人或灭口的机会?”
“谢云舟是鱼饵,但饵太结实,鱼可能会不敢咬。”陆炳语气平淡,“有时候,让鱼觉得有机会,它才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盯紧他,也盯紧……那个车夫。”
骆炳心领神会:“属下明白!那个阿木,还有他那个‘侄子’,确实有些古怪。尤其是那个侄子,虽然易容术高明,但身形步态,不像寻常车夫,倒像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
“是岳清霜。”陆炳直接点破,似乎早已洞悉一切,“青城派的大小姐,岳独行的独生爱女。她倒是胆子不小,也重情义,为了萧离,敢混到锦衣卫眼皮子底下。”
骆炳倒吸一口凉气:“是她?!那大人为何不……”
“为何不抓她?”陆炳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她在这里,有时候比抓起来更有用。岳独行再是老谋深算,对自己这个女儿,总归是在意的。况且,有她在,萧离和沈夜,也会多一些……变数。而变数,未必是坏事。”
骆炳似懂非懂,但见陆炳不再多说,也不敢多问,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另外,给京城发密报,将玄月卫现身之事,以及我们的推断,禀明圣上。还有,问问兵部,调往此地的五百精锐骑兵,到何处了。”
“是!”
骆炳退下后,帐篷里只剩下陆炳一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得他眸色幽深。他拿起炭笔,在铺在矮几上的简陋地图上,血狼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这个圈的西北和东南方向,各点了一个点。
“西北是鞑靼人的活动范围,东南是河套,有卫所驻军……”他低声自语,“岳独行,你会从哪里来?又或者,你已经在了?”
……
与此同时,距离锦衣卫营地约百里之外,一处背风的隐秘山谷内。
这里显然比外间要暖和许多,谷中甚至有未完全封冻的溪流潺潺流过,带来些许湿气。谷地深处,扎着十几顶厚实的牛皮帐篷,排列得错落有致,暗合某种阵法。帐篷外围,有暗哨潜伏,明处亦有挎刀佩剑的劲装汉子往来巡视,戒备森严。这些汉子大多身着青色或灰色劲装,行动间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他们衣襟袖口,大多绣有不起眼的云纹标记,正是青城派的标志。
居中一顶最大的帐篷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帐中燃着上好的银霜炭,几乎无烟,只散发着融融暖意。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帐篷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矮几后,盘膝坐着一名身穿藏青色锦袍的老者。老者约莫六旬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墨玉簪子绾着。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双目开阖之间,精光隐现,顾盼自有威仪,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此人,正是雄踞西南、名震江湖的青城派掌门,岳独行。
他此刻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神情平静,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下首,恭敬地站着两人。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冷峻,腰间佩剑,正是岳独行的大弟子,也是青城派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林寒川。另一人则是个身形瘦小、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文士打扮,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他是岳独行的心腹谋士,人称“鬼算”的公孙明。
“派去试探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岳独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林寒川躬身答道,语气沉稳,“按照师父吩咐,只做试探袭扰,一击即走。但陆炳手下锦衣卫反应极快,布防严密,我们的人未能靠近囚车,交手片刻,见事不可为,便按计划撤退。但……陆炳派出的追兵极为精锐狠辣,七位师弟断后,皆力战而亡,无一生还。不过,他们临死前都已服下‘锁喉散’,未留活口。”
“七名精心培养的死士……”岳独行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但随即恢复平静,“罢了,能为大事捐躯,是他们的荣耀。尸首可处理干净了?”
“师父放心,已按规矩处理,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林寒川道。
“陆炳……果然名不虚传。”岳独行放下扳指,端起奶茶,轻轻啜饮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如此大张旗鼓,押着人犯,不疾不徐地往血狼谷去,看来谢云舟那个蠢货,是真的吐口了。黑水峪……牧羊人……哼,陆炳这是想用谢云舟作饵,钓我们上钩,顺便也想找出‘血玉’的下落。打得好算盘。”
“掌门,”谋士公孙明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尖细,“陆炳狡诈如狐,手握重兵,更得皇帝密旨,全权处置漠北之事。我们是否暂避锋芒,从长计议?‘血玉’虽重,但若与朝廷鹰犬硬碰硬,恐非上策。”
“暂避锋芒?”岳独行看了公孙明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公孙明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公孙先生,‘血玉’事关重大,不仅关乎本座能否参透本派最高绝学‘青城玉诀’的最后三层,更关乎……前朝留下的一桩天大秘密。此物,本座志在必得。至于陆炳……”他冷笑一声,“朝廷鹰犬,固然势大,但这漠北荒原,天高地远,并非他陆炳一家之地。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里,究竟是谁的天下,还未可知。”
“师父的意思是?”林寒川眼中精光一闪。
“陆炳想钓鱼,那我们,就送他一条‘鱼’。”岳独行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只不过,这条鱼,可能会反过来,咬掉钓鱼人的手。”
“掌门已有妙计?”公孙明小心翼翼地问。
岳独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清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林寒川摇头:“自师妹混入队伍,已按约定,每三日以信鸽传回一次消息。但最近一次传讯,已是四日前,只言队伍转向东北,疑似前往血狼谷方向,之后便再无音讯。信鸽也未曾飞回。弟子怀疑,锦衣卫可能已有所察觉,封锁了消息传递。”
岳独行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愫,有担忧,有恼怒,也有一丝无奈。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聪慧,却性子执拗,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次为了萧离那小子,竟然胆大包天,易容混入锦衣卫队伍,实在让他又气又急。但事已至此,责备也无用,只能设法周旋。
“这丫头,被惯坏了。”岳独行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阿木那孩子,可还跟着她?”
“阿木一直与师妹在一起,未曾分开。有他在旁照应,师妹的安全,暂时应无大碍。”林寒川回道。阿木虽然沉默寡言,但武功得师父真传,心思缜密,有他保护,确实让人放心不少。
“嗯。”岳独行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陆炳以谢云舟为饵,想钓我们。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他不是要去血狼谷吗?那我们就去血狼谷等他。黑水峪的秘密,牧羊人……呵呵,他知道的,未必有我们多。”
“师父,那血狼谷中,真有‘血玉’线索?”林寒川忍不住问道。关于“血玉”的传说,在青城派内部也仅有少数高层知晓,语焉不详,只知是前朝皇室秘宝,牵扯重大。
“有无线索,去了便知。”岳独行没有正面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莫测的光芒,“即便没有,那里,也是解决陆炳这支锦衣卫的绝佳之地。漠北苦寒,地形复杂,死个百十号人,失踪个把朝廷命官,再正常不过了。”
林寒川和公孙明闻言,心头都是一震。掌门这是要……在血狼谷,与锦衣卫正面开战,甚至不惜袭杀指挥使陆炳?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似乎看出了两人的震惊,岳独行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陆炳是皇帝心腹,爪牙锋利,不除他,我们永远别想安然取得‘血玉’。况且,他与我们,本就道不同。至于朝廷追查……只要手脚干净,推到马贼、流寇,或者……鞑靼人身上,谁能查到我们青城派头上?别忘了,这里是漠北,是法外之地。”
“掌门高见!”公孙明最先反应过来,躬身赞道,“血狼谷地形险恶,多有传言,正好借刀杀人,亦可混淆视听。”
岳独行摆了摆手,继续道:“玄月卫的人也出现了,看来他们对‘血玉’也是势在必得。这群前朝余孽,神出鬼没,倒是一把好刀。寒川,你安排一下,设法与他们……接触接触。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暂时合作。至于条件,可以谈。”
“是,弟子明白。”林寒川应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能驱虎吞狼,何乐而不为?
“另外,”岳独行看向公孙明,“先生,烦请你亲自走一趟,去见见我们在河套卫所里的那位‘朋友’。告诉他,他要的东西,本座可以给他,但需要他行个方便,在必要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稍微挪挪地方。”
公孙明心中一凛,知道掌门这是要动用埋在边军中多年的暗棋了。他连忙躬身:“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好了,都去准备吧。”岳独行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明日一早,拔营,我们也去血狼谷。这场戏,主角都到齐了,也该开锣了。”
“是!”林寒川和公孙明躬身退出帐篷。
帐内,只剩下岳独行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白玉扳指,在手中缓缓摩挲着,目光投向帐篷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穿透百里的距离,看到那支正在向血狼谷行进的锦衣卫队伍,看到囚车中的人,也看到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倔强女儿的身影。
“霜儿……”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复杂,“爹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血玉’,也是为了你,为了青城派的百年基业……希望到时候,你能明白为父的苦心。”
他收起扳指,眼中最后一丝温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漠北寒冰般的冷酷与决绝。
“陆炳……‘血玉’……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最后的赢家,只会是我,岳独行。”
冰冷的低语,消散在帐篷内温暖的空气中,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预示着一场即将在血狼谷上演的、更加凶险血腥的博弈与杀局。岳独行的暗计,已然如蛛网般悄然铺开,只待猎物,踏入其中。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4171/4984791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