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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谢凌峰入京


金陵城的冬雨,缠绵了数日,终于在谢凌峰决定动身的那天清晨,渐渐停歇。铅灰色的云层并未散去,只是裂开了几道缝隙,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街巷和秦淮河朦胧的水汽上,空气寒冷而滞重,仿佛能拧出水来。

谢府正门罕见地洞开,但门口并无车马喧嚣,只有寥寥数人。谢凌峰一身深青色棉布直裰,外罩半旧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头上戴着普通的六合小帽,打扮得如同一个寻常的账房先生或是家境尚可的教书先生,全然不见平日江南巨贾的奢华气派。他身边只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过五旬、沉默寡言的老仆谢安,是谢家世仆,武功不俗,忠心耿耿;另一个是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的管事谢成,主要负责对外联络和打理琐事,心思缜密,是谢凌峰颇为倚重的助手。

长子谢凌岳送至门外,望着父亲这身装扮,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底,颤声道:“父亲……一路珍重!家中诸事,孩儿定当竭力维持,等候父亲佳音!”

谢凌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目光扫过这承载了谢家数代荣光、此刻却显得有些寂静萧索的府邸门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家中便交给你了。谨记,收缩守成,低调隐忍,勿与人争锋。若有急难,可寻你三叔公商议。为父此去,短则一月,长则……不定。一切,等我消息。”

“孩儿明白!”谢凌岳重重点头。

谢凌峰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一辆早已等候在侧门、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青篷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老仆谢安执鞭坐在车辕上,管事谢成则骑着一匹驽马跟在车旁。马车悄然启动,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很快便消失在金陵城弥漫的晨雾与未散的寒意之中。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大队护卫,甚至没有动用谢家那些装饰华丽、速度更快的车驾。谢凌峰此行,刻意轻车简从,掩人耳目。他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谢家,任何一点张扬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马车出了金陵城,并未北上走通常的官道,而是先向东,绕了一个小圈子,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码头,换乘了一艘早已安排好的中型客货两用漕船。这艘船挂着“广源号”的旗子,是谢家名下众多不起眼的产业之一,主要跑金陵到扬州的短途货运,偶尔也搭载些散客,混在往来如织的漕船中,毫不显眼。

船入运河,逆流北上。冬日的运河,水量不如夏季丰沛,水流也缓了许多,两岸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有未化的残雪点缀在田野阡陌之间,一片萧索景象。船舱内还算干净暖和,谢凌峰独自占了一间狭小的舱室,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或是凭窗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景色,沉默不语。老仆谢安守在舱外,寸步不离。管事谢成则忙碌地进进出出,与船老大、伙计,以及沿途偶尔上下的乘客交谈,打探着各种消息,并将金陵传来的最新情况,择要汇报给谢凌峰。

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方面,在谢凌岳的强硬周旋和谢家暗中使力的双重作用下,应天府和守备衙门的人暂时退去了,虽然留下了“随时听候传唤”的话,但至少没有强行搜府。扬州盐商总会扣押的漕船,在付出了一笔不小的“赔偿”和“疏通”费用后,也被放了行,只是生意合作显然已蒙上阴影。挤兑风潮在谢家钱庄拿出部分储备银和几家关系密切的钱庄联手支持下,暂时被压了下去,但市井间关于谢家“资金紧张”、“得罪了贵人”的流言,却愈演愈烈。

坏的方面,来自朝中的压力似乎更大了。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谢家“与民争利”、“贿赂官员”、“漕运账目不清”,虽然措辞还算温和,并未涉及“谋逆”这等杀头大罪,但这显然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更让谢凌峰心头一沉的是,他通过秘密渠道得知,锦衣卫北镇抚司似乎对谢家的关注突然加强,有缇骑在暗中调查谢家近几年与塞外胡商,尤其是与鞑靼、瓦剌各部的一些“非常规”贸易往来。虽然这些生意大多有合法文书,经得起查,但在这个敏感时刻,被锦衣卫盯上,本身就是极大的凶险。

“树大招风啊……”谢凌峰听完谢成的低声汇报,望着窗外浑浊的运河水,轻轻叹了口气。谢家屹立江南数百年,富贵已极,看似枝繁叶茂,根深蒂固,但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再大的家业,在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面前,也不过是浮萍蝼蚁。平日打点到位,上下打点,自然安稳无事。可一旦被最高层盯上,或者卷入朝堂争斗、涉及谋逆这等大罪,顷刻间便是樯橹灰飞烟灭的下场。这次谢云舟的愚蠢行为,无疑是将谢家推到了悬崖边上。

“家主,我们安插在京城的人传回最新消息。”谢成见谢凌峰沉默,又压低声音道,“陆炳一行,押解着沈夜和萧离,还有……二爷,目前仍在漠北,行踪不定,但大致方向仍是朝着东南,也就是京城方向。速度似乎不快,沿途似乎在探查什么。另外,宫里司礼监那边,有消息说,陛下前几日似乎过问了漠北之事,但具体内容不详。兵部王尚书和户部李侍郎那里,前几日还收了我们年敬,这两日却都称病不见客了。只有……只有提督东厂的毕公公,让人递了句话过来。”

谢凌峰眼神一凝:“毕云?他说什么?”

谢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毕公公说,‘江南风雨大,谢老板还是早些回自家院子躲躲雨为好。京城这边,水深,石头多,小心崴了脚。’”

谢凌峰眉头紧锁。毕云,提督东厂太监,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之一,权势熏天。此人贪婪成性,谢家每年给他的“孝敬”都是一笔天文数字。他这番话,看似好意提醒,实则是在敲打,甚至隐隐有撇清关系、让谢凌峰知难而退的意思。连这个只认钱财的阉人都如此表态,可见京城的风向,对谢家极为不利。

“还有别的吗?”谢凌峰问。

“暂时就这些。另外,‘牧羊人’那边,还没有回信。”谢成道。

谢凌峰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冒险动用了那条最隐秘的联络渠道,向“牧羊人”示警并求援,但至今没有回音。是“牧羊人”也遇到了麻烦?还是……对方在等待,或者在权衡?

他不再多问,挥了挥手。谢成会意,躬身退出了舱室。

漕船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补给和过闸,几乎不停。谢凌峰一行三人,就混在普通客商和底层官吏中,毫不起眼。沿途也遇到过几波盘查的税吏和巡检司兵丁,但都被谢成以“广源号”掌柜的身份,用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些许碎银打发了过去。偶尔,谢凌峰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来自同船的乘客,或者岸上某些不起眼的角落,但他始终不动声色,仿佛一个真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中年行商。

他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谢家的对头,或者其他觊觎谢家财富的势力,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甚至趁机剪除他这个谢家家主的机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果然,在船行至淮安府境内,一处河道相对狭窄、两岸芦苇丛生的地段时,袭击猝然而至。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寒风凛冽,河面上起了浓雾,能见度极低。漕船挂起气死风灯,在船老大的喝令和船工们的号子声中,缓慢前行。谢凌峰在舱中假寐,老仆谢安抱着刀,靠着舱壁,闭目养神,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四周的一切细微声响。

突然,谢安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有埋伏!”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数道轻微的破水声响起,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冰冷的河水中窜出,手中分水刺、短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直扑谢凌峰所在的船舱!与此同时,岸边的芦苇丛中,也响起弓弦振动之声,数支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掌舵的船老大和几名船工!

袭击来得突然且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要让这艘船失去控制,并击杀舱中的目标!

然而,谢凌峰此行虽然轻车简从,但身边的谢安,却是谢家拳养多年的顶尖高手,早年曾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后来为谢家所救,便隐姓埋名,忠心护卫。谢成也非庸手,身手矫健,反应极快。

“保护家主!”谢安低吼一声,身形已如猎豹般窜出舱门,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厚背砍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光,迎向扑来的两名水中刺客。刀光过处,血光迸现,两名刺客惨叫着跌落水中。

谢成则拔出一柄软剑,剑光如灵蛇吐信,叮叮当当,将射向船老大和船工的几支箭矢磕飞,同时厉声喝道:“稳舵!加速!冲过去!”

船老大和船工都是常年跑船的老手,虽惊不乱,在谢成的掩护下,拼命操控船只,漕船猛地加速,向前冲去。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有如此硬手,更没料到这艘看似普通的漕船竟如此坚韧迅捷。水中又跃出几名刺客,试图攀附船帮,却被谢安凌厉的刀光和谢成诡谲的剑法逼退或斩杀。岸上芦苇丛中,箭矢更加密集,但漕船已在加速,很快冲出了这段狭窄河道,将袭击者抛在了后面浓雾弥漫的黑暗之中。

从袭击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漕船甲板上留下了几滩血迹和两具未来得及扔下河的刺客尸体,船帮上也插着几支兀自颤动的箭矢。一名船工肩头中箭,但伤势不重。谢安手臂被淬毒的分水刺划破了一道口子,他毫不犹豫地挥刀削去那片皮肉,又迅速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缠住,脸色只是微微发白,哼都没哼一声。

谢凌峰自始至终都待在舱中,没有出去。直到打斗声平息,谢成才带着一身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进入舱内禀报。

“来了多少人?可看出路数?”谢凌峰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刺杀与他无关。

“水中约六七人,岸上弓箭手应在十人左右。水中刺客用的是江湖上常见的分水刺和短刀,但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岸上弓箭手用的是制式猎弓,箭法精准,不似普通匪类。”谢成快速回答道,眼中带着余悸和愤怒,“对方显然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在此设伏,是想将我们连人带船,一并解决在河上,毁尸灭迹。”

“训练有素的死士,制式弓箭……”谢凌峰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有人是真的很想我死在这路上,永远到不了京城啊。是扬州那帮盐枭?还是苏州那几个老对头?或者……是朝中某些人,不想让我活着进京说话?”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清理痕迹,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把柄。受伤的兄弟,好生抚恤。通知船老大,改变路线,前方码头下船,我们走陆路。”

“陆路?家主,陆路恐更不太平,而且速度……”谢成有些迟疑。

“水路已被对方摸清,再走下去,恐怕还有埋伏。陆路虽然慢些,但路线多变,易于隐蔽。对方这次失手,短时间内未必能再组织起有效的拦截。”谢凌峰冷静地分析道,“况且,经此一事,也印证了我们的猜测,对方确实不想我进京。既然如此,我更非去不可了。”

“是!”谢成不再多言,立刻出去安排。

接下来的路程,谢凌峰一行弃船登岸,换了马车,专挑偏僻小路,昼伏夜出,时而冒充行商,时而扮作走亲的百姓,甚至有一段时间混入了一支北上的流民队伍,虽然辛苦,却也成功摆脱了可能的追踪和后续的截杀。只是这样一来,行程被大大延误,原本半个月的水路,硬是走了近一个月,才在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夜的前一天,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

当那巍峨如山、沉默耸立的灰色城墙,以及城楼上猎猎飘扬的明黄龙旗,映入眼帘时,饶是谢凌峰心志坚毅,也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这里既是机遇无限的中心,也是权力倾轧、危机四伏的漩涡。谢家能否度过此劫,他谢凌峰的生死,乃至谢家满门的命运,或许都将在这里,被决定。

马车在“广源号”设在京城南城的一处不起眼货栈后院停下。这里早已被谢成提前派人打理妥当,看似普通的货栈,实则内外都有谢家拳养的可靠人手暗中护卫。

谢凌峰下了马车,并未立刻休息,而是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沉默良久。寒风凛冽,吹动他沾染了旅途风霜的衣袍。金陵的冬雨是绵密阴冷的,而京城的冬风,却是干冷刺骨,如同刀子一般,仿佛能刮去人脸上所有的伪装。

“谢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替我递帖子,明日一早,我要去拜会一个人。”

“家主要拜会哪位大人?”谢成问。

谢凌峰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一个在朝中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拥有着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圣听的老臣的名字。这是他此次进京,除了面圣之外,最重要的一张牌,也是他能为谢家,争取到的,或许最后的一线生机。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投向皇城方向,深邃难明,“想办法,将我已经秘密抵京,并意欲面圣陈情的消息,透给该知道的人。尤其是……宫里司礼监的毕公公,和……锦衣卫的陆指挥使。”

既然已经到了京城,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他要让那些藏在暗处、对谢家虎视眈眈的人知道,他谢凌峰,来了。

夜色渐浓,京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远远近近,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百姓家在为即将到来的小年做准备。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节日气氛下,暗流汹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谢凌峰的京城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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