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血战官道
陆炳那平淡却如惊雷般的话语，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回荡在血腥弥漫的营地之上。
“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沈少侠的故人。”
话音落下，营地内外，除了风声雪声，竟是死一般的寂静。方才那两拨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的袭击者，在陆炳那鬼神莫测的手段下溃退，留下几十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此刻却如同从未出现过。而陆炳这句话，又指向了何方？
骆炳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绣春刀，目光如电，扫向营地四周的黑暗。玄甲骑兵和锦衣卫高手也纷纷警惕地望向四周，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甚之前的肃杀。
囚车中，沈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故人？是谁？他在漠北乃至江湖上，确实有一些故交，但谁会、又谁敢在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押解的队伍中，发动如此规模的劫囚？而且，听陆炳的语气，来人似乎并非方才那些袭击者，而是……一直在暗中窥伺？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小了些，呜咽的风声中，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踏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从河床对面、方才弩箭袭来的方向传来。
一道人影，踏着风雪，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来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黯淡无光。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坚毅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薄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看似闲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距离营地就更近一分，而且步履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已从百丈之外，来到了营地边缘，距离最外围的玄甲骑兵盾阵，不过三十步之遥。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癯而略显沧桑的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年纪，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和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如同雪夜寒星，清澈、锐利，又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他的目光，似乎并未在意那些如临大敌的玄甲骑兵和锦衣卫，也未在意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而是直接穿过人群，越过篝火，精准地落在了囚车中沈夜的身上。
在看到沈夜那苍白憔悴的脸色、破损染血的衣衫，以及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镣铐时，来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惜，有愧疚，有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寒意。
“是你？”沈夜在看到来人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惊容，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
“故人相见，本该把酒言欢。”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奈何世事弄人，竟在此等情境下重逢。沈夜，你……受苦了。”
他的话，平淡，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感慨和歉疚。
陆炳端坐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脸上那温和儒雅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寒江孤影，一剑霜寒十四州’……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孤影剑’萧离萧大侠，竟会亲临这漠北苦寒之地，还带来这么多‘朋友’。”
萧离！来人竟然是“孤影剑”萧离！江湖上成名已久、亦正亦邪、行踪飘忽的顶尖剑客！传闻他剑法通神，性情孤僻，独来独往，极少与人结交，更遑论卷入朝廷纷争。他竟然是沈夜的故人？而且听陆炳的意思，方才那两拨袭击，竟也与他有关？
骆炳和几名见多识广的锦衣卫高手，脸色都是一变。萧离的名头，在江湖上可谓如雷贯耳，此人剑法之高，据说已臻化境，更兼行事亦正亦邪，全凭喜怒，是个极难招惹的人物。他怎么会和沈夜扯上关系？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公然与锦衣卫为敌？
萧离的目光终于从沈夜身上移开，看向陆炳，那双清澈锐利的眸子，与陆炳深不可测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陆指挥使，久仰了。”萧离抱了抱拳，姿态不卑不亢，“萧某此来，只为带走沈夜。他，不能跟你进京。”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陆炳轻轻摩挲着指尖，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淡淡一笑：“哦？沈夜乃朝廷钦犯，身涉谋逆大案，本官奉皇命缉拿。萧大侠一句‘带走’，就想让本官抗旨不遵？萧大侠虽名动江湖，但这朝廷法度，恐怕还由不得江湖侠客置喙。”
“法度？”萧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陆指挥使口中的法度，是昨夜白骨荒原外，放任手下强取豪夺、滥杀无辜的法度，还是方才弹指间，将数人捏作肉泥、以毒针屠戮数十人的法度？”
此言一出，骆炳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大胆！竟敢污蔑指挥使大人！萧离，你虽为江湖草莽，但公然袭击官军，劫夺钦犯，已是死罪！如今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当真以为我锦衣卫的刀锋不利吗？”
萧离看也不看骆炳，目光依旧锁定陆炳，缓缓道：“萧某无意与朝廷为敌，更无意评判陆指挥使的手段。今日前来，只为带沈夜离开。陆指挥使若肯行个方便，萧某承你一个人情，日后必有厚报。若不肯……”
他顿了顿，右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凛冽如严冬寒风般的剑气，已悄然弥漫开来，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萧某只好，得罪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冰珠坠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方才的厮杀，与此刻萧离一人一剑带来的压力相比，竟仿佛成了儿戏。所有人都感觉呼吸一窒，皮肤上仿佛有细密的针在刺。那些身经百战的玄甲骑兵，握刀持盾的手心，竟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陆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缓缓从木椅上站起，赤红色的蟒袍在风雪中轻轻摆动。他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站起的那一刻，一股比萧离更加深沉、更加厚重、仿佛山岳倾覆般的威压，骤然降临！与萧离那凛冽如剑的锋芒不同，陆炳的威压，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似平静，却蕴含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两股无形的气势在空中碰撞、挤压，发出“嗤嗤”的轻微爆响，两人之间的积雪，竟无风自动，向四周缓缓排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形空地。
“萧大侠的‘孤鸿剑意’，果然名不虚传。”陆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只是，本官很好奇，沈夜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值得萧大侠不惜与朝廷为敌，也要强行带走？莫非……他也与当年‘天机阁’之事有关？还是说，萧大侠你，也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
陆炳的话，如同冰冷的毒针，直刺要害。沈夜的身份，萧离的出现，以及“天机阁”这个敏感的词汇，被他轻描淡写地联系在了一起。
萧离眼神微微一凝，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道：“萧某行事，何须向人解释？陆指挥使，是战，是和？”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只是简简单单地拔剑、前刺！
“锵——！”
清越的剑鸣，仿佛龙吟九天，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将天地都劈开的雪亮剑光，撕裂黑暗，无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到了陆炳身前三尺！
快！无法形容的快！狠！无法形容的狠！准！无法形容的准！
这一剑，摒弃了所有花哨，只剩下最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刺击！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劈开，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真空轨迹！
“孤影剑”萧离，甫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显然，他深知陆炳的可怕，没有丝毫试探的打算，一上来便是全力以赴，意图速战速决！
面对这惊艳绝伦、快如闪电的一剑，陆炳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他并未拔剑，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撕裂而来的雪亮剑光，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金玉交击的声响，猛然炸开！声音不大，却异常尖锐刺耳，离得近的几名玄甲骑兵和锦衣卫，只觉耳膜一阵刺痛，脑袋嗡嗡作响。
陆炳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不偏不倚，点在了萧离长剑的剑尖之上！指尖与剑尖碰撞之处，爆开一团耀眼的光芒，无数细碎的电火花“噼啪”作响，劲气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向四周席卷而去！
“轰！”
地上的积雪被狂暴的气浪掀起，如同白色的怒潮，向四周狂涌！篝火被吹得明灭不定，火星四溅！离得稍近的几名玄甲骑兵，竟被这股气浪推得踉跄后退，差点站立不稳！
萧离前刺的身形猛然一顿，手中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竟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弯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他闷哼一声，脚下“咔嚓”一声，坚硬的冻土竟被他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身形向后滑出数尺，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沟壑。
而陆炳，只是上身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纹丝未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起太多。他缓缓收回手指，指尖处，隐隐有一道白痕，但转瞬即逝。
高下立判！
萧离的剑，快、狠、准，已臻化境。但陆炳的武功，显然更胜一筹，甚至深不可测！他以血肉之躯的手指，硬撼萧离灌注毕生功力的一剑，竟能后发先至，精准点中剑尖，并以无上内力将其逼退！这份功力，这份眼力，这份对力量的掌控，已然超出了许多人的认知。
萧离稳住身形，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沿着剑柄缓缓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点点殷红。他抬头看向陆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知道陆炳武功极高，否则也无法坐稳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但他没想到，竟会高到如此地步！自己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剑，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接下、逼退！
陆炳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萧离，淡淡道：“‘孤鸿一剑’，不过如此。萧大侠，还要继续吗？”
萧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有陆炳在此，莫说他现在状态不佳，便是全盛时期，也未必是陆炳的对手。强行出手，不仅救不了沈夜，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
但是，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沈夜被押解进京，投入那暗无天日的诏狱？
不！绝不能！
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更加凛冽、更加孤绝、仿佛要与天地同归于尽的剑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他周身三丈之内的风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陆指挥使神功盖世，萧某佩服。”萧离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却又无比坚定，“但沈夜，萧某今日，非救不可！纵然血溅五步，魂断于此，亦在所不惜！”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再次发出清越的龙吟！只是这一次，剑鸣声中，多了一丝悲壮，一丝决绝！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仿佛一柄即将出鞘、宁折不弯的绝世神兵！
“燃血秘法？”陆炳眉头微微一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为了一个沈夜，不惜自损根基，燃烧精血？萧离，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萧离没有回答。回答陆炳的，是他手中那柄骤然爆发出刺目光华的长剑，以及他义无反顾、化作一道惊天长虹、再次刺向陆炳的身影！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狠！气势更强！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扭曲、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萧离整个人，仿佛都与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化作了一道燃烧生命、一往无前的璀璨剑虹！
这是搏命的一剑！亦是，绝望的一剑！
陆炳的眼神，终于变得认真起来。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之中，隐隐有幽暗的光芒流转，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和毁灭气息。四周的光线，仿佛都被那只手掌吞噬，变得黯淡下来。
眼看，这石破天惊、足以让山河变色的一剑，就要与陆炳那深不可测的掌力碰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瞬间——
“住手！！！”
一声凄厉的、带着绝望和哭音的尖叫，骤然从囚车中响起！
是岳清霜（谢婉清）！她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妹妹的怀抱，扑到了囚车的栏杆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栏，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出血，她却恍若未觉。她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对着萧离尖声哭喊：
“萧叔叔！不要！不要啊！你会死的！陆大人！求求你！放过萧叔叔！放过沈大哥！我跟你们走！我什么都听你们的！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死人了！”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悲痛和绝望而嘶哑、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剑气的嘶鸣和风雪的呼啸，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离那决绝的、一往无前的身影，在这凄厉的哭喊声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惊天动地的剑虹，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而陆炳，那即将拍出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一掌，也悬停在了半空。他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囚车中，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满脸绝望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生死对决，竟因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哭音的尖叫，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风雪依旧，但空气中的杀意，却似乎被这绝望的哭喊，冲淡了那么一丝。
也就在这凝滞的刹那——
“咻——！”
一支漆黑的、毫无反光的短小弩箭，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营地侧面一处被尸体和杂物遮挡的阴影中射出！角度刁钻无比，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目标，直指——陆炳的太阳穴！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悄然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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