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谢云舟至
漠北的风,永远带着粗粝的沙砾和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刮擦着裸露的皮肤,试图钻进骨髓。天空是那种常年被风沙蒙蔽的灰黄色,太阳挂在天上,像一枚失去温度的、苍白的铜钱,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昏黄的光。
谢云舟、龟叟、夜枭,三人三骑,在无垠的戈壁滩上,已经连续奔驰了四天三夜。胯下的马匹,包括谢云舟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口鼻间都喷吐着浓重的白气,蹄声也失去了最初的轻快,显得有些沉重。漠北恶劣的环境,正在迅速消耗着人与马的体力和精神。
谢云舟依旧一袭月白,纤尘不染,仿佛这能磨去岩石棱角的风沙,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只是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灰白天光映衬下,更显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亮得惊人,如同亘古寒潭中投入了两点星火。他手中的“子母感应佩”,那抹血色纹路,自昨日开始,便稳定地散发着微弱的温热,指引着方向,也带来一丝不祥的预感——清霜她们,似乎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或者,状态很不好。
龟叟依旧佝偻着背,骑在一匹看起来同样老迈、却步伐异常稳健的黄骠马上。他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着,但偶尔开阖的眼缝中,闪过的却是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他在观察,观察地形,观察风沙的走向,观察地上几乎被风沙掩埋的、极其细微的痕迹。他是“影刃”中最擅长追踪与反追踪的专家,也是用毒和暗器的大行家。
夜枭则挺直脊背,如同她背后那对奇形弯刀的刀锋。她的面庞被一块黑色面巾遮挡大半,只露出一双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每一块形状可疑的岩石。她是队伍的尖刀,负责警戒与清除障碍。
“七少爷,”龟叟嘶哑的声音打破沉寂,他指着左前方一片颜色略深、仿佛被火焰燎过的地面,“有血迹,很淡,被沙土掩盖过,但没掩干净。还有……尸臭味,很淡,混杂在风沙里,是至少三天前留下的。至少死了五个人,不,可能是六个,有兵器砍斫和利爪撕裂的伤口,不是寻常厮杀。”
谢云舟勒住马,目光投向那片不起眼的沙地。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一股无形的、阴柔冰寒的内力透体而出,如同水波般拂过那片沙地。沙粒微微翻动,露出了下面暗红发黑的、已经渗入地下的血迹,以及几片破碎的、沾染着黑褐色污渍的布条,看质地,像是漠北常见的粗麻。
“是青龙会外围哨探的服饰。”夜枭不知何时已下马,用刀尖挑起一片碎布,仔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冷声道,“伤口残留的气息……很阴邪,带着腐臭,和之前情报中提到的,袭击大小姐她们的黑沙盗尸傀狼,有些类似,但似乎……更驳杂。”
谢云舟微微蹙眉。青龙会的人,死在了这里,死于疑似黑沙盗余孽之手。是遭遇战?还是……灭口?白虎知道吗?他看向手中温热的玉佩,清霜她们最后的踪迹,指向白骨荒原深处,而这里,距离荒原边缘,至少还有百余里。青龙会的哨探死在这里,意味着青龙会的搜索网,或者说,警戒圈,已经扩展到了这个范围。而黑沙盗的出现,则表明,除了青龙会和谢家“影杀”,还有第三方势力,也在暗中活动,并且,手段更加诡异狠辣。
“继续走,避开青龙会的明暗哨。”谢云舟收回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夜枭,前面探路,注意流沙和暗坑。龟老,留意身后,看看有没有‘尾巴’。”
“是。”两人应声,夜枭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在前方百余丈外忽隐忽现。龟叟则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罗盘,罗盘指针并非指南,而是微微颤动着,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他又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里面爬出一只黄豆大小、通体碧绿、背生透明双翅的奇异甲虫。甲虫在他掌心转了两圈,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落回他袖中。
“后方三十里内,有三拨人马在移动,两拨是青龙会的巡逻队,一拨是漠北常见的沙匪,但行迹有些蹊跷,不像是纯粹打劫的,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龟叟收起罗盘和竹筒,嘶哑道。
谢云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继续向着玉佩感应的方向前进。只是他的速度,似乎比刚才放慢了一丝,那双墨色的眸子,更加幽深,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又行了大半日,天色渐晚,风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野,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能见度降到不足十丈。空气中的寒意也陡然加剧,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远处,一片影影绰绰的、无边无际的苍白阴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出现在地平线上。
白骨荒原,到了。
尚未真正踏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死寂、荒芜、阴冷、以及某种深入灵魂的悸动与不安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那是一种纯粹的死意,仿佛连风沙、连光线、连时间,到了这里,都被冻结、被吞噬、被扭曲。连胯下的马匹,都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步,不肯再向前。
夜枭和龟叟的神情,也变得无比凝重。他们能感觉到,前方那片苍白之地,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危险。
谢云舟再次取出玉佩。玉佩中心的血色纹路,此刻竟然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不再是温热,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仿佛脉搏跳动般的悸动。感应,就在前方,就在那片死亡的苍白之中。
他收起玉佩,目光扫过荒原边缘。这里并非空无一物,可以看到一些残破的、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基座的古老石堆,几株早已枯死、却依旧狰狞指向天空的怪树,以及……一些散落在沙地中,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惨白骨殖的痕迹。这里,是生与死的界限。
“七少爷,不能再骑马了。”龟叟嘶哑道,他指了指躁动不安的马匹,“这些畜生灵性低,但本能感觉到前面有大恐怖。强行驱赶,只会让它们发狂。而且,马蹄印迹在荒原上,太过显眼。”
谢云舟点点头,翻身下马。乌云踏雪用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不安的嘶鸣。谢云舟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将另外两粒递给龟叟和夜枭。
“含在舌下,可抵御部分‘噬魂风’的侵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生气,减少被荒原中某些东西感知到的风险。”谢云舟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龟叟和夜枭接过丹丸,依言含在口中,一股清凉中带着辛辣的奇特药力顿时在口中化开,直冲顶门,让他们精神一振,同时,也感觉周身的气息似乎变得微弱、飘渺了一些。
“把马拴在那边的石堆后面,留足水和草料,能否活下来,看它们造化了。”谢云舟指了指荒原边缘一处相对背风的、由几块巨大风蚀岩形成的角落,“我们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水、干粮、药物和兵器。龟老,把我们留下的痕迹处理干净。”
“是。”龟叟和夜枭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将三匹马牵到岩石后,卸下鞍鞯,留下足够三天的清水和豆饼,又用特制的药粉掩盖了附近的人马气息和足迹。然后,各自整理行装。夜枭只背了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是水囊、肉干、盐块和几包金疮药,两把奇形弯刀交叉负在背后。龟叟的行囊更小,但里面瓶瓶罐罐叮当作响,不知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那双永远拢在袖中的手,此刻也露了出来,干枯瘦小,指节却异常粗大,指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青色。
谢云舟的行装最简单,除了腰间悬挂的玉佩和一个小巧的皮质水囊,便只有袖中那柄从不离身的、薄如蝉翼的短剑“寸阴”。
准备停当,三人站在了白骨荒原真正的边缘。前方,是漫无边际、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苍白。那是一种失去所有生命色彩的、令人绝望的灰白,沙地是灰白的,岩石是灰白的,连天空,似乎都被这片死寂之地侵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狂风在这里变得更加诡异,发出忽高忽低、如同无数怨魂呜咽般的呼啸,卷起的沙尘不再是黄色,而是惨白的骨粉,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带着淡淡的腥气。
“走。”谢云舟只说了一个字,当先迈步,踏入了那片苍白的死亡之地。
脚步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侵蚀生机的阴寒。耳边那呜咽的风声,也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仔细听去,似乎其中夹杂着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和哭泣。
龟叟和夜枭紧随而入,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发白。他们都是久经杀伐、心志坚韧之辈,但直面这种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死亡与诡异,依旧感到本能的心悸。
谢云舟却似乎不受影响,他步履平稳,月白色的衣衫在惨白的风沙中飘动,纤尘不染,如同行走在自家花园。只是他握着“寸阴”短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墨色的眸子深处,似乎有幽光流转,仔细地观察、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荒原之内,地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并非一马平川的沙漠,而是遍布着高低起伏的沙丘、奇形怪状的风蚀岩柱、深不见底的裂缝,以及大片大片松软、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流沙区。地上的“沙砾”,仔细看,很多并非真正的沙子,而是细碎的、灰白色的骨殖粉末,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偶尔能看到半掩在骨粉中的、巨大而完整的兽类或人类的骨骸,在风沙中露出惨白的轮廓,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三人按照玉佩感应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谢云舟走在最前,他仿佛有种奇特的直觉,总能提前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流沙的区域,绕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岩柱和裂缝。龟叟殿后,他不断洒出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这些粉末落地后,会形成极其微弱的气味标记,既能指引退路,也能预警是否有东西跟踪。夜枭则游弋在侧翼,如同一只真正的夜枭,敏锐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风吹草动。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荒原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恐怖。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狂风依旧在呼啸,那呜咽声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诡异,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存在,在周围徘徊、窥视、低语。
谢云舟停下了脚步。他手中的玉佩,此刻发出的光芒已经清晰可见,那血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指向左前方一片巨大的、如同怪兽匍匐的阴影——那是一座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石山,或者说,是巨大的、中空的岩石构造。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沙地上,出现了一行新鲜的足迹。
足迹很凌乱,明显属于多人,深一脚浅一脚,其中几个足迹旁,还有滴落的、尚未被风沙完全掩盖的暗红色血迹。足迹延伸的方向,正是那座石山的入口。
夜枭无声地掠到足迹旁,蹲下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在鼻端嗅了嗅,低声道:“血迹很新,不超过两个时辰。足迹至少有七八人,步伐沉重散乱,有人受伤不轻。看脚印的纹路和深度,不像是青龙会或谢家‘影杀’的制式靴子,倒像是……漠北本地沙匪或者流民常穿的劣质皮靴。”
龟叟也凑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碟,将那点血迹刮了些许进去,又倒入一点透明的液体。血液在液体中迅速化开,颜色却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并散发出淡淡的腥臭。
“血里有毒,不是寻常的毒,是……尸毒,而且很烈。”龟叟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中毒者,活不过十二个时辰,而且死后……可能会发生不祥的变化。”
谢云舟的目光,从足迹移向那座如同巨兽之口般的石山入口。玉佩的感应,正清晰地指向那里。而地上这些带血的足迹,也进入了石山。
是巧合,还是……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找到了这里,或者说,被逼到了这里。”谢云舟的声音,在呜咽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而且,他们遇到了大麻烦。”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石山的方向,缓缓虚按。一股阴柔冰寒、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内力悄然涌出,如同水波般扩散开去,感知着前方的气息。
片刻,他收回手,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里面有活人,不多,气息微弱。还有……很多‘死’的,或者,半死不活的东西。”他顿了顿,看向龟叟和夜枭,“清霜她们,很可能就在里面,或者曾经在里面停留过。玉佩的感应,在此地最为强烈。”
龟叟和夜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既然小姐可能在里面,那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七少爷,如何行动?”夜枭低声问道,手已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
谢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玉佩。那血色的纹路,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明灭闪烁着,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息,或者说……呼唤。
“进去。”他收起玉佩,将“寸阴”短剑从袖中滑出,握在掌心。短剑出鞘,无声无息,剑身薄如纸,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流淌着一层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微光。
“小心脚下,注意头顶,不要分散。”谢云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座石山,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里面除了受伤的人和尸傀,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跟紧我。”
说罢,他当先向着那如同巨兽之口、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石山入口,迈步走去。月白的身影,很快便被入口处更加深沉的黑暗吞噬。
龟叟和夜枭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同样没入了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石山之外,呜咽的狂风依旧,卷起漫天骨粉,将一切痕迹迅速掩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那座沉默的、千疮百孔的石山,如同亘古存在的怪物,静静等待着,吞噬下一个闯入者。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4171/4986010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