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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武装执照


吉隆坡,半山芭。

  老钟的铁线拳馆在一条斜坡巷子的尽头,前面临街是骑楼,后面接着一片木板搭起来的杂院。

  火从后半夜烧起来,起火的地方是后院储藏室,街坊提着水桶赶到的时候,储藏室的顶已经塌进去,火苗从塌出来的窟窿里往上蹿,把半条巷子照得发亮。

  天亮以后火才彻底灭净。

  老钟蹲在储藏室的地基前,手里捏着一段烧变形的铁圈。

  铁线拳的桩具,原本套在木桩上练桥手用,过了火,接口散开,捏在手上蹭了一层黑灰。

  正堂的匾摘下来了,劈成两半扔在天井的青砖上,断口是斧头劈的,木茬支楞着朝上。

  南洋各埠砸馆有旧规矩,砸器械,砸招牌,动匾的少。

  匾劈了,就是不打算留后路。

  钟耀祖领着几个学员往外搬烧剩的木料,袖子卷到肘弯,右小臂外侧三个淡粉色的圆疤露在外头,再往下一寸是缝过十几针的枪伤,愈合得不平整。

  朱冉当天下午从新加坡到,郭鸿泰的船靠巴生港,他从港口雇车直接进城。

  三处不对。

  砸馆的一共十七个人,都是本地和义堂的下线,堂口在茨厂街尾,做的是苦力工头和赌档的生意。这些人进了武馆,钱柜没开,地契锁在正堂神龛底下的暗格里也没动,练功场上的兵器架推倒了,兵器丢在原地,一件没拿。

  烧的是储藏室。

  储藏室里放着《南洋八手》的油印母版,还有吉隆坡分会三年的学员考核记录,谁哪年入的门,练到什么程度,出过几趟护航,评的什么等第,全在里面。

  第二处,消防和警署来得太快。

  半山芭到最近的消防站隔着四条街,火起来不到二十分钟人就到了,到了以后水龙没接,先绕着武馆拍照,前门拍,后院拍,练功场的木人桩拍了三张。

  第三处,问话。警署的人问老钟的头一句不是谁放的火,问的是这里平时有多少人练拳。

  砸馆是幌子。

  新加坡,牛车水,精武会馆内堂。

  陈湛一直在看窗外。

  练功场上唐紫尘带着几个小的站桩,她今年十岁,个子抽了一截,站在一排人前头,手臂抬到齐胸的高度,肩沉肘坠,一动不动。

  陈湛开口,“名册上有多少个孩子?”

  朱冉愣了一下,翻手上的册子,翻不出准数。

  六埠加起来的正式学员他记得个大概,识字班收的孩子每个月都在变,槟城那两间教室开了以后,报名的比预算多出一倍。

  陈湛道:“紫尘,你去数。六埠,识字班的一起数,男孩多少,女孩多少,不满十四的多少,数完拿给我。”

  窗外应了一声。

  陈湛站起身,往内堂后面走。

  朱冉道:“盟主去哪。”

  “吉隆坡。”

  叶凝真把桌上的档案一张一张收拢,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抬起头。

  “留活口。”

  ........

  茨厂街尾,和义堂的堂口占了一间旧货栈的二楼和三楼,一楼堆麻袋和铁桶,楼梯口两扇铸铁门,半寸厚,货栈原来的防盗门,堂口盘下来以后没换过。

  阿海十七岁,槟城人,跟着舅舅到吉隆坡讨生活,舅舅在赌档看场,把他塞进和义堂做跑腿,入伙三个月。

  三天前烧武馆他也去了,跟在后头搬汽油罐,进屋以后什么都没敢碰,站在天井里看别人砸。

  当晚他在二楼楼梯口守门。

  夜里十点多,楼下的铁门响了一声。

  闷响,门板中间往里凹进去一块,凹进去的位置是一个巴掌的形状。

  阿海从二楼窗户探头往下看。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中年,长衫,两手空着,抬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阿海回头往屋里喊了一声。

  堂口当晚有五十几个人,赌档收工,工头结账,三张桌子在打牌。

  喊声一出,桌子掀了,人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二楼楼梯口挤了二十几个,手上有枪的十来条,长短都有,紧急状态这几年南洋的黑市什么都能买到,只要有钱。

  楼下的铁门被推开。

  中年人从麻袋堆中间穿过来,走到楼梯底下抬头往上看。

  堂主的亲信老六站在楼梯正中,端着一支左轮,喊了一句粤语的骂人话,手指扣在扳机上。

  扳机没动。

  阿海看见老六的手在抖,从指头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整条胳膊,抖得枪口画圈。

  老六的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两只手一起握上去也稳不住。

  阿海想笑,笑不出来。

  他的手也在抖。

  膝盖软了,后腰发凉,牙齿在嘴里打颤,下巴合不拢。

  楼梯口挤着的二十几个人,有人靠着墙往下滑,有人把枪掉在地上,有人往后退,退到第三步腿一软坐下去。

  阿海身边有人尿了,尿顺着裤管流到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淌。

  中年人还在往上走。

  上到第七级的时候,老六扣响了。

  枪声在货栈里炸开,回音在铁皮顶棚底下滚了两滚。

  阿海睁着眼看。

  中年人抬手,两根手指在脸颊侧面并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黏着一颗铅头,指腹烧焦了一小块,皮翻起来,底下是白的。

  他把铅头往回一弹。

  老六的手腕炸开一个洞,左轮飞出去,人往后倒在楼梯扶手上,抱着手腕在楼梯上打滚。

  后面的事,阿海讲了很多遍,每次讲到这里都要停一停。

  他记得声音。

  骨头断的声音最多,脆的,一声接一声,密得数不过来。中间夹着桌子塌的声音,人撞在铁皮墙上的声音,枪掉在地上的声音。楼梯扶手断了两截,木头茬子扎进天花板。

  他记得中年人的位置。

  一共换了七次。

  七次之间没有过程。阿海的眼睛跟着看,看到第三次的时候放弃了,视线就停在中年人上一回站的地方,等他自己出现在别处。

  十息。

  整个堂口没人站着了。

  阿海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靠在楼梯口的墙上,两条腿不听使唤,站着是因为背后有墙。

  中年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上了三楼,进了账房。

  阿海听见里面有声音,很短,一句问,一句答,然后又是一句问。

  三楼安静下来以后,中年人下楼,从一地打滚呻吟的人中间走出去,走到一楼的铸铁门前停住。

  他抬起右手,掌心贴上铁门。

  阿海隔着二楼栏杆往下看,什么响声都没听见。

  中年人收手,走了。

  第二天警署的人在铁门上拍了十几张照片。

  半寸厚的铸铁门,内侧是平的,外侧凸出来一个巴掌印,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掌纹的沟壑都在,凸起的边缘光滑,没有裂口,没有毛刺。

  货栈里五十七个人,三十九个断骨,十一个脱臼,六个断筋,另外一个手腕被自己的子弹打穿。

  同一夜,凌晨一点,安邦路。

  陆焕章的洋房在安邦路的坡上,两层,前院有铁栅栏,栅栏里养着两条狗,门房住着一个印度看更。

  他给殖民政府的华人事务科做了十一年翻译,也替各方拉线,警署要找人,会馆要递话,都从他手上过。

  他被冷醒。

  吉隆坡的三月,夜里也有二十七八度,房间里吊扇转着,他睡觉从来不盖被子。

  醒过来的时候,被单被他自己拽到了胸口,人在发抖。

  温度从床尾往上漫,漫过脚背,漫过膝盖。

  他想坐起来,脖子动不了。

  眼珠还能转,转到床尾的方向。

  床尾站着一个人,窗外没有月亮,房间里唯一的光是走廊漏进来的一线,落在地板上,人站在光线外面,只看得出一个轮廓。

  陆焕章张嘴,喉咙里出不来气。

  他胸腔里的心脏被什么攥住了,五指合拢,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到心跳撑不开的时候,他的视野边缘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松开了。

  血冲回脑子,眼前一片雪白,喘不上气,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又收。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收得更深,收到他确定自己这回真要死了。

  又松开。

  第三次。

  三次以后,陆焕章的睡衣从领口湿到腰。

  床尾的人开口:“霍利斯给你多少。”

  陆焕章的舌头能动了。

  他把知道的全说了,说得又快又乱,说到后面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华人事务科的霍利斯,去年冬天开始收集南洋华人武术总会的材料,报告打上去两次,都被政治部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

  今年年初霍利斯换了路子,从和义堂雇人砸馆,警署当天进场取证,取到名册就能立案。

  吉隆坡是第一家,第二家定的是槟城,槟城的目标不是武馆,是李月华的识字班教室。

  他说完了,人瘫在床上,喘了很久,随后没了声息。

  凌晨三点半,武吉免登,政府宿舍区。

  霍利斯住在一排联排的两层洋房里,围墙外面有马来警卫,两个班,四个人,配李恩菲尔德步枪。

  陈湛从正门进。

  第一个警卫叫沙末,二十四岁,在警队五年,射击成绩全班第一,二十步的距离打胸口不会偏。

  他喝了一声,端枪,喝了第二声,扣扳机。

  第一枪打在中年人左胸,长衫上开了个洞。

  中年人往前走。

  沙末打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长衫上又开了三个洞,两个在胸口,一个在小腹。铅头落在铁门前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沙末脚边。

  沙末低头看了一眼。

  弹头是扁的,前端压成蘑菇形,边缘往外卷。

  另外三个警卫也开了枪。

  四支步枪,一共十九发。

  十九发打完,中年人走到铁门前,长衫上一共十一个洞,洞的边缘有火药灼过的黑边,从洞里往里看,是皮肉的颜色,没有血。

  沙末扔了枪,跪下去。

  铁门锁着,链条加挂锁。中年人一手搭在门上往里推,挂锁没开,合页从水泥墙里带出来一截,整扇门连着门框往院子里倒下去,砸在草地上。

  霍利斯在二楼卧室。

  枪声一响他就醒了,从床头柜里摸出韦伯利左轮,把卧室门反锁,退到床和墙的夹角里,两手握枪对着门口。

  楼下安静下来。

  楼梯上有响动,一级一级上来,不快,节奏很匀。

  停在门外。

  门锁转了半圈,卡住。

  门往里推。

  锁舌没退,门框从墙上裂开,整块门板连着锁舌,连着半截门框,往房间里倒进来,砸在地板上,木屑扬起一片。

  霍利斯开枪。

  六发,全部打完,撞针在空膛上敲了两下他才停手。

  烟散了。

  中年人站在倒下的门板上,长衫上十一个洞,加上新的六个,一共十七个。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床脚,摊开右手。

  手心里六颗铅头。

  霍利斯看着,握枪的手垂下去。

  中年人五指合拢,指缝里挤出金属的碎屑,落在地毯上。

  他再摊开手,掌心是一团铁,还带着体温,形状不规则,六颗弹头挤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

  梳妆台上的玻璃水壶裂了一道缝,缝从壶口一直走到壶底,水从缝里渗出来,在台面上积成一小滩。

  窗台上的玻璃烟灰缸裂成三块。天花板上的吊灯罩也裂了,玻璃片落在地板上。

  霍利斯坐在夹角里。

  他做了十一年殖民地的情报工作,见过马共的地雷,见过丛林里的伏击,见过被砍下来挂在树上的橡胶园管工的头。

  他能理解那些东西。

  眼前的东西他理解不了。

  中年人开口,说的是粤语,华人事务科的官员都得学,霍利斯能听能说。

  “吉隆坡的名册,你拿不到了。槟城的教室,你也不用去。”

  霍利斯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是什么人...不对,你是什么神鬼。”

  “你应该听过一个词,Sakti。”

  马来话里的一个词,本地人用它称呼超出常理的力量。

  霍利斯在文件里见过,在马来警员的口供里见过,在华人事务科每年归档的迷信案卷里见过几十次,他一直当作土人的说法。

  陈湛道:“他们叫神通者。你可以写进报告里。”

  霍利斯沉默,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但陈湛什么意思,他没明白......

  因为如果想杀他,他已经死了。

  “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样东西。”

  “护航队的武装执照,合法的,有编号的,登记在案的。名义你自己想,航运商会的武装押运队,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管名义。”

  霍利斯的眼睛睁大了。

  “你要英国政府给华人发枪。”

  “枪已经在我手里了。”陈湛道,“我要的是执照。”

  霍利斯坐在夹角里,脑子转了很久。

  给华人航运商会发武装押运执照,紧急状态时期有先例。

  锡矿主的护矿队有执照,橡胶园主的私人保安有执照,英资的航运公司也有。华人商会申请过三次,三次都卡在华人事务科。

  卡的人是他。

  陈湛道:“你办得下来,办不下来,我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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