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小巴立明
落款一个字,万。
正文旁边另有一行小字,约了日子,算下来,在九天之后。
陈湛把名帖捏起来看了看。
人就在栖霞山,门也开着,日子偏偏押后九天。
九天,万赖生在等什么?
他把名帖收进怀里,夹起铁皮匣,从侧窗出去,窗棂在他身后合拢,回到原来的角度。
......
天亮之前,郑观澜的车停在两条街外,车窗摇下一半,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抽完了一包烟。
天亮清点,外层内层昏倒十一人,陆续都醒了,脖子疼,别处无恙。正殿里抬出四具尸首,死状各异,殿内桌椅无损,档案柜开着,少了一只匣子。
郑观澜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眼,“报上去。“
他对身后的行动组长道,“写失窃。“
津门,南市,篾竹弄。
弄堂口挂一块旧木牌,王氏伤科,字上的漆让风雨啃掉了半边。
天蒙蒙亮,后院先响起来的是水声。
一口七石大缸蓄满了水,一杆丈二的白蜡大枪斜插在缸里。
王子平赤着上身把枪拔出来,枪头在缸沿一沾,双手一抖。
整条枪杆立刻活了,一道波浪从后把滚到枪头,杆上的水珠脱杆飞出去,打在对面墙上,噼啪一片,墙皮上洇出一层麻点。
一抖,两抖,三抖。
三抖过后,杆上干了,滴水不剩。
六十多岁的人,皮肉不见松,两条胳膊垂着的时候看不出名堂,枪一入手,前臂的筋条一根根从皮肉底下顶出来,盘在骨上。
收枪归位,他走向墙根的石担,三百斤的石担,单手抓杠,平平端起,过顶,换手,放下,气息没有变过。
沧州出来的人,年轻时靠力气吃饭,千斤的死力,一身横练,在上海滩的擂台上摔过俄国大力士。
五十岁上,力气到了头,别人往下走,他往里走,外壮练到通透,气血倒卷回来,养进骨缝里,筋骨自己生力,不练也长。
行里管这个叫由外而内。
练成的人,百年数不出几个。
一趟拳走完,脊背上的大筋从后颈滚到腰眼,一鼓一荡,肩胛底下的皮肉跟着起伏。
若是陈湛在场,必能看出来,这是龙虎之相,筋骨成了气候,相由内生。
前院传来砖地的震响,一下一下,节奏很匀。
巴立明在打弹腿。
十一二岁的孩子,个头刚过成人的胸口,十路弹腿打到第四路,腿弹出去,裤脚带风,落步的时候整个人钉在砖上,完全不晃。
王子平站在月门里看了一趟。
这孩子教一遍就会,会了就上身,肩宽,胯正,脚弓高,天生吃这碗饭的骨架。
巴云祥的种,随他爹。
将来如果不走入邪路,成就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时代变了,武人的天地越来越窄了,他经历过这些年,一步步看着武人没落,几乎走向绝路,出了心中感慨也无可奈何。
“腰再沉半寸。”
孩子应了一声,收势,重起。第二遍打完,额头见汗,转头咧嘴:“师父,我这趟比昨天快。”
“快没用。”王子平道,“需先稳,再说快。”
小巴立明撇撇嘴,重新站桩去了。
晌午,前堂刚送走一个接骨的码头工人,摔坏了胳膊,只能固定一下,没钱买药。
这会门口的布帘又挑开了。
进来的客人五十岁上下,长衫,布鞋,进门先作揖,双手递上一封信。
“万先生的信,请王先生过目。”
王子平在诊案后坐着没动,看了来人几眼,才接过信。
信皮上没有字。
拆开,头一页是万赖生的亲笔,字他认得,二十年前在南京见过,笔力比二十年前沉了。
看完头一页,底下还压着一页,纸更旧,抄件,抄的是一份账目,年份、数目、经手,一条一条,中间一行,三个字。
巴云祥。
名字底下压着一笔日期,一笔数目,数目后头注着四个小字,东亚同文。
堂屋里安静下来,药柜上的铜秤砣停在半空,学徒看了看师父的脸色,蹑手蹑脚退到后头去了。
“万赖生什么意思?”王子平把两页纸并排放在诊案上,“巴云祥死了八年了,当时巴立明才几岁?同他儿子有什么相干?你们还要整株连九族那一套?”
“王先生可听说过?那人回来了。”池九垂着手,淡淡开口。
“他回来,与我何干?”王子平道,“我没入过盟。当年总会立起来,南北的帖子都递到过篾竹弄,我也没答应,现在也与我无关,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更无关。”
“他回来自然要收账。”池九道,“名单上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巴云祥的名字在暗账上,白纸黑字。父债子偿,江湖上的老规矩,王先生比在下懂。”
他见过陈湛,两人当年交手过,当时神功刚刚大成,自认天下无敌,却在陈湛身上占不到便宜。
一盏茶的功夫,院子尽毁了,谁也没占谁的便宜,谁也没用全力。
陈湛不可能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还要灭口。
池九嘴上说的是陈湛会来找麻烦,但实际是保密局,是中统要找麻烦。
威胁的话不用真说出口,大家心知肚明。
王子平眯眯眼看向池九,若是熟人就知道,这是要杀人了,诊案上两页纸,他看了很久,伸手把抄件折起来,收进怀里。
“回去告诉万赖生,我去。”
池九的腰弯下去半寸,刚要道谢。
“不过...”王子平抬手止住他,“你就不用去了。”
池九一愣,下一刻,王子平身上气势骤然一变,池九迅速后退,但王子平身形更快,龙行虎步,一步跨出,整个人气势压上来。
凶猛异常,池九整个人身上汗毛都炸起来,宛如被一头猛虎近身了。
他想抵挡,也想撤退,想逃,但想法与实际差距太大。
“砰!”
一掌都扛不住,池九身子被打成漏气的破口袋,呼呼冒血,凌空飞出院子。
王子平蹭蹭跟上,大胡子一缕,一把按住池九脑袋:“凭你也敢威胁老子?狗东西。”
池九听到这句,也没机会反驳,已经没气了。
王子平对着周围道:“别他妈藏了,把你们的人带走。”
说完也不管尸体,直接返回后院。
巴立明还在站桩,看见师父进来,脑袋先转过来,桩没敢散。
“收了吧。”王子平道,“回屋收拾东西,跟我去南京。”
孩子收了桩,跑过来:“师父,去南京做什么?”
“去会一个人。”
“哦哦,师父,您去会谁?”
王子平没答这一句,只是摇头,心里除了无奈,还隐隐有一丝期待。
........
约定的日子,天刚透亮,陈湛上了山道。
九天里,手札、名单、账目,分家前后每一笔都对上了日子,谁主谋,谁被裹挟,谁暗地里收过东亚同文会的钱,纸上写得清楚。
名单上二十七个名字,死了的划掉,剩下的不多了。
最后一个名字在栖霞山下等他。
山道两旁的新叶刚展开,露水压着叶尖往下坠。
半山的栖霞古寺撞了一记钟,钟声顺着山势滚下来,滚过林子,散在山脚的雾里。
别院在西麓,院墙外一片碾实的黄土平场,场边一棵老银杏,树干要两人合抱。
一杆丈二大枪斜靠在银杏树上。
王子平站在场子当中。
粗布裤,千层底,上身一件白褂,人往场中一站,六十多岁的年纪,肩背把褂子撑得没有一道褶。
陈湛在场子边上停了步。
耳音早就铺开了。
方圆一里,没有枪机的油味,没有伏兵压着的呼吸。
场子里外五股气息,门前一股沉得压地,门后一股又轻又快,是个孩子,院里一股收得极深,后院两股,是仆役。
万赖生守了规矩。
“十六年。”王子平先开口,上下打量他,“你居然一点没老,真是罕见,不过你的武功进境,只会比我更快,倒也不算稀奇。”
“王先生也没什么变化。”陈湛道。
“老了,全靠骨头撑着。”
两个人隔着五步站定,十几年前津门那一场,两人拆到兴起,半座院子的砖墙塌了,谁也没占谁的便宜,谁也没掏底。
“你来拦我?按理说,王先生不该趟这趟浑水。”陈湛道。
“我来拦你。”王子平道,“缘由先不与你讲,道理有真有假,拳头没有假的,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谈后续。”
陈湛还未说话,院门开了。
万赖生从门里出来,青布长衫,缓步走到廊檐底下站住。
两只手拢在袖口外,白皙得没有一道纹路,山里的晨光落在手背上,同他四十几岁的脸对不上,倒同二十岁的书生对得上。
“陈兄,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很慢,字与字中间隔着均匀的停顿,“帖子约的日子,你到得比我算的早半个时辰。”
陈湛看着他,没接这句寒暄。
“你来的目的我也明白,实际上,你若不离开这十几年,咱们也要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万赖生又道。
“没错,若只是立场不同,也便罢了,不过你手下与东亚同文会有瓜葛,又杀了不少我的人,我来算账,也不算错吧?”陈湛侧目道。
“自然没错,莫说立场,便是陈兄看万某不顺眼,按照江湖规矩,也可以上门挑战。”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陈兄如今的功夫,见神不坏,海内无人单独接得下。子平兄在此,我便直说了,今日这一场,我与子平兄联手,两个打你一个。”
陈湛意料之中,并未惊讶:“那倒无妨。”
王子平还没答话,门后先炸出一个童音。
“我师父还用围攻?”
巴立明从门后钻出来半个身子,手扒着门框,脖子梗着,冲着廊下的万赖生:“我师父神拳无敌,大枪无双,跟人搭伙打一个,传出去丢谁的人?”
“立明。”王子平道。
孩子缩了缩脖子,人没退回去,扒着门框不动了。
王子平转过身,正对廊下。
“听见了?”他道,“孩子都替我臊得慌,今天这场子上,一场是一场,你敢下暗手,我便先杀你,大不了浪迹天涯,你敢动家里人,便一换一。”
“子平兄的规矩,就是场子的规矩。”万赖生垂下眼皮,应得很顺。
“规矩之外,还有一笔账。”王子平往前走了一步,“你那个姓池的,上个月到篾竹弄,开口保密局,闭口中统,话里话外,拿官面压我。我把他留在弄堂里了,抬回来没有?”
“抬回来了。”万赖生道,“池九多嘴,死了不冤,我没打算同子平兄计较。”
万赖生自然不会在意一个手下的死活,在意也没用。
“陈兄意下如何?那边是车轮战。”万赖生道。
“我无妨。”陈湛没看他,看的是王子平。
绕来绕去,万赖生要的就是这一场,借刀也好,请人也罢,都是为了先让王子平与他斗一场,消耗气力。
“老规矩。”王子平已经在解褂子的扣子,“当年那半场,补完。”
白褂子脱下来,搭在银杏树的枝上。
六十多岁的一副筋骨露出来,黄土场上的晨光斜着照,脊背上的大筋从后颈盘到腰眼,两条胳膊垂着,前臂的筋条一根根卧在骨上。
胸腹的皮肉随着呼吸一涨一收,涨的时候,皮肉底下滚过一层闷响,血气在骨缝里走,声音发沉。
龙虎之相。
外功练到头,由外而内,一身筋骨自成气候。
气血能练成龙虎丹,外功也一样。
陈湛如今的眼力,看得比十几年前透得多,当年津门一场,这副筋骨还差一口火候,如今火候到了。
不过,他也今非昔比。
“王先生。”陈湛把长衫下摆掖进腰带,“请。”
王子平一步跨出去,黄土场面陷下去半个脚印。
第二步人已经到了,龙行虎步,一步一个坑,肩背压着一股整劲直贯下来,右拳抢中门,一记冲捶,拳没到拳风先到,扑得人面皮发紧。
快,沉,整。
六十多岁的人,这一拳打出了巅峰时期的速度,几十年的功力。
陈湛不闪,还了一记崩拳。
两拳在半空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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