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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我把我爹留下的金子给他!


一个行当,活生生地从地上抹没了。

  谭岩这样的人,一身好功夫,守了一辈子规矩,到头来成了个没处使力的活死人。

  这几年,他靠给人看家护院、押送些零碎东西过活,接的都是没人愿接的私活。

  像眼下这一趟。

  半个月前,一个姓赵的找上了门。

  赵先生在城里的银行做事,经手过日本人留下的产业。

  他跟谭岩说,这几年接收的大员抢东西抢红了眼,日本人留下的金子本该是国家的,全进了贪官的腰包。

  他昧着良心截下一批,藏了,账册和地方,只有他和这孩子知道。

  赵先生说,他怕是活不长了。

  他求谭岩把孩子送出北平,往南,送进解放区,把那批金子的下落交给那边的人,让这笔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谭岩问,为什么是解放区。

  赵先生说,满北平满华北都是要这金子的人,孩子待哪儿都是死,只有那一处,这些人的手伸不进去。

  谭岩收了这趟镖。

  镖行的规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三天后,赵先生让人灭了口。

  谭岩带着孩子,连夜出了城,一路往南,走到了这家大车店。

  中统的人,到底还是追上来了。

  陈湛在小屋里,隔着窗纸的破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内行看门道,他看出来那老头是个真镖师,握刀的架势,沉肩坠肘,刀贴着小臂,是缠头裹脑的路数。

  脚下的步子放长击远,是通臂的底子,一身暗劲,火候很足,是几十年实打实喂出来的功夫,做不得假。

  陈湛心里动了一下,没出去。

  李清粟还在炕上。

  他这一趟回来,要紧的是把她囫囵带回苏区,旁的闲事,能不沾就不沾,老镖师的命,是老镖师自己的事。

  院子里,雷三摆了摆手,几个人从通铺两头围了进去。

  谭岩抢占先机。

  老镖师的刀又快又狠,头一个扑进来的,刀还没举起来,谭岩的单刀已经缠着他的胳膊削上去,一刀下去,半条胳膊连着刀掉在地上。

  第二个从侧面来,谭岩一记通臂长拳甩出去,放长击远,啪一声抽在那人脖子上,人翻倒在草料垛上,没了动静。

  通铺里地方窄,人挤人,快枪使不开,正好是谭岩的近身刀。

  他到底六十多了,又是一个对七八个。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刀枪并着招呼。

  谭岩护着身后的孩子,腾不开身,左肩上中了一刀,血一下就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刀没停,反手一抹,割了那人的喉咙。

  雷三在外头看着,皱了皱眉,掏出匣子枪,退到通铺门口,隔着几步朝里头放冷枪。

  砰。

  一枪打在谭岩的腿上。

  老镖师晃了一下,半跪下去,刀拄在地上,撑着没倒。

  身后的孩子吓得直哆嗦,伸手去扶他。

  谭岩回不了头,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栓子,别动,贴着墙。”

  雷三又抬起了枪,这一回,枪口对着的是孩子。

  谭岩舍身去护,但这一枪却没开出来,雷三的枪还没响,手腕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扭头,看见一个相貌平常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边。

  下一刻,一巴掌从后扇来,咔嚓一声,雷三的脖子歪到了一边。

  剩下几个中统好手还没反应过来,那中年人已经进了通铺。

  没用刀,没用枪,一掌一个,快得看不清。

  七八个人,几个呼吸的工夫,全倒在通铺的地上,跟被谭岩放倒的那几个死人堆在一处。

  通铺里静下来了。

  谭岩半跪在地上,撑着刀,抬头看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中年人。

  行了一辈子镖,眼睛毒,这人出手的那几下,轻描淡写,没有一处不是要命的地方,功夫高到没边了。

  他也顾不上想了,腿上、肩上的血流得太快,撑不住了。

  “多谢兄台。”谭岩喘着气,声音哑得厉害。

  陈湛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

  肩上那一刀,砍在肉上,没动骨头,腿上那一枪,子弹从大腿外侧穿了出去,没打着骨头,也没伤着大筋。

  血流得吓人,人疼得撑不住,这两处伤,却都不致命。

  死不了。

  陈湛从地上的死人身上撕了几条还算干净的布,让他自己把腿上的枪眼紧紧扎住,止了血,又把肩上的刀口按好、缠上。

  谭岩是老江湖,手上有准头,这点事不算什么,疼得龇牙咧嘴,血止住了,人也松快了些。

  “你这伤,养上个把月,能下地走道。”陈湛说,“死不了。”

  栓子还抱着谭岩不撒手,哭得直打嗝,谭岩腾出一只好手,拍了拍孩子的背。

  “别哭。”老镖师哑着嗓子,“七爷还没死呢。”

  陈湛站起来,往院外听了听。

  天快亮了。

  这一场闹得动静不小,中统的人没回去复命,那个姓冯的,迟早会知道这边出了岔子。

  这地方,待不住了。

  陈湛转身要走,身后谭岩道:“兄台留步,在下谭岩,有一事相求。“

  陈湛摇头:“我帮不了你太多,自顾不暇。”

  身后谭岩也没再开口。

  那个相貌平常的中年人,撂下一句“自顾不暇”,转身就走了,没回头。

  谭岩靠在通铺的墙根上,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门外的黑里,没再开口。

  强求不得。

  人家肯出手救这一回,已是天大的恩情,走了一辈子江湖,萍水相逢,肯拉你一把已是情分。

  他喘了口气,撑着那口单刀,慢慢站起来。

  腿上、肩上的伤紧紧扎着,血止住了,人还能动。

  这点伤,搁年轻时候不算什么,只是他六十多了,经不起这么造。

  他没工夫养,中统的人死在这儿,那个姓冯的接收委员,天一亮就会知道。

  地方一刻都待不得。

  “栓子,走。”

  孩子还盯着地上那堆死人发愣,听见叫,赶紧爬起来,攥住谭岩的衣角。

  谭岩把单刀重新裹进蓝布包袱,背在身上,一手牵着孩子,趁天没亮,出了大车店的后门,钻进了庄稼地。

  往南。

  赵先生托的镖,是把栓子送进解放区。

  打北平到解放区,隔着大半个华北,一路都是国统区,关卡、保安队、还乡团,一道挨一道。

  谭岩不敢走大道,专挑小路、田埂、河沟边上走。

  白天找个坟地、破庙猫着,天黑了再赶路,栓子小,腿短,走不快,饿了啃口干粮,谭岩把自己那份也匀给他。

  头两天,栓子一闭眼就梦见他爹,半夜哭着惊醒。

  谭岩不会哄孩子,只能把他搂在怀里,粗着嗓子说,七爷在呢,七爷把你送到地方,你就有家了。

  栓子问,七爷,到了那地方,我爹还能活过来吗。

  他没话说。

  这辈子杀过人、走过镖,刀头舔血几十年,没怕过什么,这会儿搂着一个没爹没娘的娃,他心里头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

  他走得小心,那张网却一天紧似一天。

  第三天起,沿路的卡子明显多了,盘查也细了。

  镇口、桥头、渡口,凡是过路的咽喉地界,都添了人,墙上、树上,贴起了画影图形,画的是一老一小,下头写着赏钱的数目,顶一户人家几年的嚼裹。

  谭岩看明白了。

  赵先生临死跟他交过底,盯这笔金子盯得最紧的,是中统一个姓冯的接收委员。

  雷三带的那队练家子,就是冯委员派的,如今一队人一夜没了音信,冯委员心里有数,知道半道杀出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早走了,只当还护在这一老一小身边。

  越是这样,他越要抓,金子的下落在孩子身上,这笔横财,他志在必得。

  抓不着明的,就来暗的。

  冯委员把赏钱往沿路一撒,保安队、还乡团、地面上的混混、线眼,全成了他的眼睛和手。

  第四天,谭岩爷俩在一个镇子边上,差点栽了。

  那天干粮吃完了,栓子饿得直不起腰。

  谭岩没法子,揣着孩子摸到镇外一个小饭铺,想买俩饽饽,饭铺掌柜的眼睛,在他和栓子身上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就僵了。

  墙上就贴着画影。

  他心里一沉,放下钱,拉起栓子就走,出了饭铺没几步,后头追出来三四个缠白布条的,是还乡团。

  “站住!哪儿来的!”

  他不回头,加快脚步,往镇外的乱坟岗钻,到底叫人撵上了。

  还乡团有枪,他不敢叫栓子吃枪子,把孩子往一座塌了的坟头后头一推,自己转身迎上去。

  他伤着的身子,到底不利索。

  头一个扑上来的,他一刀剁翻。

  第二个的枪举起来,谭岩欺身进去,单刀贴着枪管削上去,把那只手连枪带指头削飞,反手一刀抹了脖子。

  剩下两个见势不好,掉头要跑,要去喊人。

  跑不得。

  一跑,整个镇子的人就都招来了,围追堵截,他带着个孩子根本走不掉。

  拼着伤腿,一个箭步追上去,刀光起落,两个人栽在坟头边上。

  四个人,全撂下了。

  他自己肩上的刀口也迸开了,血又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褂子。

  他喘着粗气,靠着坟头缓了好一阵,才回去把吓傻了的栓子拉起来。

  “没事了。走。”

  这一场,把最后那点底子也耗得差不多了,伤上加伤,他自己清楚,身子骨撑不了几回了。

  但镖没送到,勉力支撑。

  往南再走,地势变了,前头横着一条河。

  河面宽,水又急,没有桥,两岸来往,全靠渡口的几条渡船,这条河,是南下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谭岩远远望见渡口,心就凉了半截。

  渡口上人挤人,黑压压一片,岸边搭着个卡子,一队人把着,过河的一个一个盘查、放行。

  卡子旁的木桩上,照旧钉着那张一老一小的画影。

  中统早算准了。

  南下的人都得从这儿过河,守住一个渡口,比沿路撒网省事得多。

  退路也没了,谭岩回头看,来的那条道上尘土起来了,是撵着他们的人,追到后头来了。

  前有卡子,后有追兵,他攥紧了栓子的手。

  走到这一步,这趟镖,怕是栽了。

  渡口的人堆里,有一辆带篷的骡车,停在等船的队伍里,已经等了大半天,赶车的是个相貌平常的中年人。

  陈湛也在渡口卡了一天了。

  河就这一个渡口能过,渡船就那么几条,过河的人又多,排起了长队,卡子上盘查得又细,一天放不过去多少。

  他带着李清粟,车篷里那点伤情经不起折腾,更不敢往卡子上硬闯,李清粟一身伤,有枪伤,有拷打的伤,盖得再严,叫人掀开车篷细查就露了。

  他只能排着队慢慢等,等一个人少、查得松的空当,再混过去。

  车篷里,李清粟醒着。

  这几日吃了两粒小还丹,又得陈湛一路照看,她缓过来不少,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了。

  她掀开车篷一角,看了看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赶车的陈湛,没说话。

  陈湛没看她,眼睛松松地扫着卡子那头。

  队伍前头,卡子边上,起了点动静。

  陈湛的目光扫过去,卡子上的人,围住了一老一小,老的背着个蓝布包袱,把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几个把卡子的,加上后头撵上来的,里外围了个严实,墙上钉着的画影,画的就是这一老一小。

  陈湛认得那老头,是大车店那个镖师。

  他眉头都没动。

  那一晚的事,他出过手了,也救过了,往后这一老一小是死是活,是他们自己的命。

  他收回目光,盘算着怎么趁乱把车赶上渡船。

  卡子那头,谭岩拔出刀,老镖师一身的伤,到这步全凭一口气撑着,他护着栓子,背靠着河,把那口单刀舞得水泼不进,逼得围上来的人不敢近身。

  他撑不久了。

  当头一个退开两步,掏出匣子枪,枪口对准了谭岩,却没有开枪,上面下了死命令,那孩子必须抓活的。

  “老东西,放下刀!把娃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

  “镖行的规矩,镖没到地方,镖师不撒手。”

  他护着孩子往后退,退到河边的滩涂上,退无可退。

  那人枪口对准,想要避过孩子开枪。

  就在这时候,栓子从谭岩身后探出头,朝着满渡口的人,扯着嗓子哭喊出来。

  “谁救我和七爷,把我们送到解放前,我把我爹留下的金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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