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刺驾
小太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陈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湛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太监连忙爬了起来,两条腿还在抖,扶着门框站稳了,弯腰把摔在地上的食盒盖子捡起来,扣在食盒上,双手抱在怀里。
“走。“
小太监走在前面,陈湛跟在后面。
出了院门,小太监的脚步还是抖的,走了十几步才渐渐稳下来。
陈湛的步态换了,不再是哑巴那种贴地滑步,改成了太监的碎步,步子小、频率快、上身不晃,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中年太监走路的样子他方才看过了,进门到摆饭那几步路,步幅、节奏、身体晃动的幅度,现在被他学得惟妙惟肖。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东南方向走。
白天的紫禁城和夜里完全两个样子,到处是人,搬东西的杂役、端茶送水的小太监、提着拂尘低头走路的中等太监、偶尔经过的宫女。
红墙金瓦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迎面走来一个提着扫帚的老太监,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湛脸上扫了一下,没有停留,低头继续扫地。
拐过一道弯,经过一处值房,值房门口站着两个御前侍卫,腰间挎刀。
小太监路过的时候缩了缩脖子,脚步快了些。
陈湛不紧不慢地跟着,和侍卫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漠,和宫里其他办差的太监没有分别。
侍卫没有多看。
走了两道宫门,穿过一条长廊,远处飘来了油烟和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很。
御膳房到了。
一座独立的大院子,前后三进,院门敞开着,里头烟火缭绕。
灶台上架着铁锅和蒸笼,热气往上冒,灶间的火光把墙面映得红彤彤的。
七八个灶头同时开着火,十几个厨子在里面忙活,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揉面的揉面,案板上的刀剁得梆梆响。
院子里搁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码好的食盒,黑漆的、红漆的、黄漆的,颜色不同,规制不同,送去的地方也不同。
黑漆的是给普通主子的,红漆的是给妃嫔的,黄漆的只有一套,单独搁在桌子最里头,旁边站着一个胖太监看着,那是给太后的。
小太监走进院子,找了个角落站住了。
陈湛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情形,御膳房是全天不停火的,很多菜需要烹饪很久。
御膳房里忙碌嘈杂,没人专门盯着陈湛看,太监们进进出出,端食盒的、提热水的、传话的,每个人都低着头办自己的差事,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宫里的规矩,管好自己的事,别人的事不该看就不看。
陈湛压低声音,问小太监:“太后的膳,谁送?“
小太监的声音还在抖:“李...李公公点人,从御膳房挑四个人送过去,每顿都不一样。“
“怎么送?“
“食盒装好了,四个人一路,从这边出去走西六宫的甬道,过月华门,到储秀宫,交给储秀宫门口的值守太监,值守太监再往里传。送膳的人进不了储秀宫的院子,在门口交接完就回来。“
储秀宫。
太后住在储秀宫。
陈湛记住了这个名字:“午膳什么时辰送?“
“未时之前,菜备好了就走,大概午时三刻出发。“
陈湛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东南方向,巳时过半了,距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靠在墙根底下,和小太监一起等着。
御膳房里的灶火越烧越旺,厨子们开始备午膳的菜了,蒸笼一屉一屉地摞上去,铁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各种菜肴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陈湛站在角落里,和墙融在一起,不说话,不走动,和宫里那些等着办差的太监一模一样。
偶尔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瞥一眼,目光不停留,各忙各的。
小太监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颤,他不敢跑,也不敢喊,脖子上被掐过的印子还在疼,方才那个中年太监死在面前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转,怎么都甩不掉。
一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到了。
御膳房里的动静更大了,厨子们进入了最忙碌的时候,案板上的刀剁得更快了,蒸笼里的热气呼呼往上冒。
黄漆食盒被那个胖太监搬了过来,打开盖子,一道一道菜往里装。
装好了,盖子扣上,胖太监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送储秀宫的,过来!“
四个太监从院子各处凑了过来,都是年轻的,二十来岁,手脚麻利,每天干的都是这个活,轻车熟路。
陈湛拍了一下小太监的肩膀。
小太监身体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
陈湛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太监身上,又落回小太监脸上,意思很明白。
小太监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走过去,到了胖太监面前,弯腰赔笑,说了几句话。
大意是李公公今天临时吩咐他跟着送膳,多一个人搭把手。
胖太监皱了下眉,上下打量了小太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陈湛,陈湛低着头,站姿规矩,手搭在身前,一副等着办差的样子。
胖太监哼了一声,没再多问,挥了挥手,意思是跟着去吧。
宫里的事就是这样,李公公的名头一报,底下的人不会再多嘴,谁知道李公公又安排了什么差事,问多了反而惹麻烦。
陈湛走了过去,站到送膳队伍的最后面。
四个太监加上小太监加上他,六个人,排成一列,最前面的两个抬着黄漆大食盒,后面的人端着小食盒和汤盅,小太监提着一壶热茶,陈湛端着一个装点心的红木匣子。
队伍从御膳房的院门出去,沿着甬道往西走。
日头正烈,红墙被晒得发烫,甬道里没有风,闷热得很,队伍走得不快,步子整齐,太监们走惯了这条路,闭着眼都走得出来。
经过一处宫门,门口的侍卫扫了一眼队伍,看见黄漆食盒,让开了路,没有盘查。
给太后送膳的队伍,每天都从这里过,熟得不能再熟了。
查菜,那是后面的事。
前面,一座宫门横在甬道尽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蓝底金字。
月华门。
过了月华门,就是储秀宫。
队伍没有停,径直往门洞里走,月华门的门洞里站着两个侍卫,比之前几处的侍卫站得更直、更警觉,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走过来的每一个人。
陈湛低着头,端着红木匣子,跟在队伍最后面,脚步和前面的太监保持着一样的节奏。
侍卫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
一息,移开了。
陈湛穿过了月华门。
眼前的视野变了,一座精致的院落出现在面前,正殿五间,两侧厢房,院子里种着海棠和玉兰,花期已过,枝叶浓密,投下大片的阴影。
殿前的台阶上铺着红毯,台阶两侧站着四个太监、两个宫女,全都低眉垂手,纹丝不动。
储秀宫。
太后就在里面。
送膳的队伍在院门口停下来,前面两个太监把黄漆大食盒交给了储秀宫门口值守的太监,其余的人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递过去。
陈湛站在队伍最后,手里端着红木匣子。
轮到他了。
储秀宫值守的太监伸出手来接匣子。
陈湛把匣子递了过去。
递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值守太监的肩膀,看向储秀宫正殿的方向,殿门半开着,里面的光线昏暗,能看见一道屏风的轮廓,屏风后面有人影晃动。
门口到正殿,不到二十步,他把匣子放在值守太监手上,收回了手。
接过匣子的太监姓崔,单名一个恒字,宫里的人叫他崔总管。
崔恒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肩膀窄,腰板却挺得笔直,站在储秀宫门口和一根旗杆似的。
脸上皮肉紧实,没有寻常太监那种松垮浮肿的样子,颧骨高,眼窝深,两道眉毛又浓又长,眉尾往上挑着,配上一双不大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露出一线视线,搁在那里不动。
他的手接过匣子的时候,陈湛感觉到,是个高手。
五指搭在红木匣子的底部,只轻轻触及,看着漫不经心,但指腹和匣底之间的接触面上传来一股极为沉稳的劲力,稳得像生了根。
匣子到了他手里就像粘在了掌心上,不会偏、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这种指力,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内家功底练不出来。
崔恒把匣子往身后一递,身后一个小太监接了,转身去殿内的偏桌上放好。
另一个小太监已经打开了黄漆大食盒,从里面取出碗碟,拿出一根银针,一道菜一道菜地扎过去。
银针刺进菜里,拔出来看一眼颜色,没变,搁到旁边,扎下一道。
验膳。
每一道都要验,每一盅汤、每一碟点心、每一壶茶,银针扎过才能端进去。
崔恒站在门口看着验膳的过程,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送膳队伍里的几个太监,挨个看了一遍。
看完了,挥了一下手。
“回去吧。“
送膳的四个太监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这条路每天走,流程每天一样,交完东西就撤,不多待一息。
几人跟着转了身,刚走了一步。
身后崔恒的声音响了起来:“站住。“
声音不大,很平,落在储秀宫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崔恒看着的是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崔恒走过来,到了小太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崔恒比小太监矮了半个头,但小太监被他看得缩了脖子,反而显得更矮了。
“你怎么流这么多汗?“
小太监的额头上、鬓角上、脖子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巴上挂着一串,滴在前襟上洇出了一片深色。
六月的天确实热,甬道里闷得像蒸笼,走一趟路出汗正常。
但不该出这么多。
送膳的其他四个太监也走了同样的路,额头上有汗,但没有到这种地步。
小太监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衣服贴在了身上,汗渍把布料浸成了深灰色。
崔恒的眼皮抬了一下,露出更多的视线。
“问你话呢。“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挤不出声音来。
他的脑子里在转。
从早上到现在,经历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涌,中年太监被一掌打死在面前,那个人捏着自己的骨头把脸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逼着自己带路,逼着自己混进了送膳的队伍,一路走到了储秀宫门口。
他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
刺杀太后。
如果太后死了,他跟着进来的,送膳的路上没有声张,和同谋没有分别,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如果这个人被拦住了、被杀了,自己还是脱不了干系,协助刺客混入储秀宫,死罪。
怎么走都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现在。
当着崔总管的面揭穿,自己是被胁迫的,被掐着脖子逼过来的,脖子上的勒痕还在,可以作证。
崔恒还在看着他,眼皮半垂,等着他回话。
小太监的嘴张开了。
“他他他他!“
“他是刺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凄厉。
小太监伸手指向陈湛,手指抖得几乎指不准方向,声音尖得破了音,在储秀宫的院子里炸开来,惊得廊下的宫女和太监齐齐抬头。
崔恒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小太监喊出“刺客“两个字的时候,崔恒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腰胯下沉,左手从背后甩出来,掌心朝前,挡在了储秀宫正殿大门的方向,整个人的身架像一道闸门,把殿门口封死了。
他右手同时按在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绦带,绦带底下藏着一把短兵,制式和御前侍卫的佩刀不同,更短、更窄、更薄。
他的目光从小太监身上移开,落在了陈湛背上。
陈湛的背对着他。
背上的长衫在同一刻鼓了起来。
佩刀。
奕訢的祖传佩刀,别在腰后贴着脊背藏了一路的那把刀,在小太监喊出第一个“他“字的时候,陈湛的右手已经反手摸上了刀柄。
小太监喊出“刺客“的时候,刀已经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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