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还花
天道改写后的第五千年，东篱在树下见到了一个人。不是孩子，是老人。不是三界的人，是从诸天来的。他的皮肤是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太阳。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像雪。他的脸上有皱纹，不多，但很深。他的背很直，像一棵树。他的手中捧着一朵花，粉红色的，很小，很轻，很香。花的形状像桃花，但不是桃花。它比桃花更薄，更透，像光凝成的。
东篱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多，背驼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老”。他活了五千年，够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一黑一白的，像两颗宝石。他的身边坐着云月，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发梢的荧光很淡。她的脸上皱纹很多，但她的眼睛还是淡紫色的，很亮，像星星。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蓝皮肤，看着他的金眼睛，看着他的白发。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黑色的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白色的泪从白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归。”他说。
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像太阳。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东篱。我回来了。”
东篱伸出手，触摸他的脸。他的手很大，很硬，全是老茧和伤疤。他的手很凉，很轻，像一片落叶。他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
“你老了。”
“嗯。老了。”
“还好看吗？”
归笑了。“好看。”
归把手中的花递给东篱。“还给你。这是你的桃花。我吃了，种了，开花了。现在，还给你。”
东篱接过花。花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他的手指触碰到花的瞬间，他的心跳和花的光同步了。咚，咚，咚，像战鼓。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孩子，黑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他坐在诸天的光地上，身边有一棵树。树很高了，树干很粗，叶子很密。树上开满了花，粉红色的，像桃花。孩子摘下一朵花，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起来，飞向天空，飞向三界，飞向东篱。
“东篱。我种活了。”
东篱的眼泪滴在花上。花吸收了泪，光变亮了。画面变了。孩子长大了，变成了少年，变成了青年，变成了老人。他一直坐在树下，看着花开花落。他的头发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他的脸上有了皱纹。但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很亮。
“东篱。我想你了。”
画面消失了。东篱睁开眼，看着手中的花。花还在发光，粉红色的，很弱，很暗。但他知道，这盏灯不会灭。因为归还在，树还在，花还在。
“归。”东篱说，“你种了多少棵树？”
“一万棵。”归说，“诸天没有土，我用光做地。一块一块地做，一棵一棵地种。一万棵，都活了。都开花了。”
“什么颜色的？”
“粉红色的。和你的桃花一样。”
东篱笑了。“那你看到花，就会想到我。”
归点了点头。“嗯。会的。”
云月从东篱身边站起来，走到归面前。她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小，很白，很细。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
“你像他。”她说。
归看着她。“像谁？”
“像东篱年轻的时候。眼睛不一样，但眼神一样。看人的时候，很认真。笑的时候，很暖。”
归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金色的泪从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像融化的太阳。
“谢谢。”
云月笑了。“不用谢。我是他妻子。”
凌霜从宫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她的手中捧着那朵木头的桃花。桃花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片薄冰。花瓣上还有裂纹，但看不到了，因为光能透过它。她走到归面前，把桃花递给他。
“这是你的。你吃过的那朵。甜的。”
归接过桃花。桃花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他的手指触碰到桃花的瞬间，他的心跳和桃花的光同步了。咚，咚，咚，像战鼓。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孩子，黑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他躺在虚空中，饿了，渴了，怕了。一个人走过来，蹲下来，把一朵花放在他的嘴边。“吃吧。”他说。孩子张开嘴，把花含在嘴里。花在嘴里融化，甜的。
归的眼泪流了下来。“甜的。”
凌霜笑了。“嗯。甜的。”
萧鸿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他的手中没有握锅铲，他今天不做饭。他的手在发抖，比以前更厉害了。但他走得很稳。他站在归面前，看着他的蓝皮肤，看着他的金眼睛，看着他的白发。
“你吃过我做的饭吗？”
归看着他。“没有。”
“那你吃过什么？”
“花。东篱的桃花。”
萧鸿沉默了一息。“那我能给你做一碗吗？”
归看着他手中的锅铲，看着他发抖的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好。”
萧鸿转身，走回厨房。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脚步很稳。
小禾从宫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她已经很老了，五千多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多，背驼了。但她的眼睛还是深褐色的，很亮，像星星。她的手中捧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树，金色的树，树下坐着一群人。有东篱，有云月，有凌战，有母亲，有凌霜，有铁骨，有萧鸿，有阿森，有阿木。还有很多没有名字的人。他们都笑着。画上多了一个人，一个老人，蓝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他坐在东篱的身边，手中捧着一朵花，粉红色的。
“归。”她把画递给他，“你看，你在画上。”
归看着画，看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的笑。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好看。”
小禾笑了。“嗯。好看。”
母亲从宫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她的手中捧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粥里有红枣、莲子、桂圆，是补血的。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多，背驼了。但她走得很稳。她走到归面前，把粥递给他。
“孩子，喝粥。”
归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稠，很香，很甜。不是糖的甜，是“家”的甜。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喝。”
母亲笑了。“那就好。”
凌战从宫殿里走出来，走到树下。他的手中没有握锏，锏给了东篱。他的眼睛一黑一白，很亮。他看着归，看着他的蓝皮肤，看着他的金眼睛，看着他的白发。
“你像他。”凌战说。
归看着他。“像谁？”
“像东篱。不是皮相，是骨相。他的骨头，和你一样。硬，不怕折。”
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很硬，全是老茧和伤疤。和东篱的手一样。
“谢谢。”
凌战笑了。“不用谢。我是他父亲。”
东篱坐在树下，看着归。云月坐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归坐在他们对面，手中捧着那朵粉红色的花。
“东篱。”
“嗯。”
“诸天与三界的通道，不会再开了。”
东篱看着他。“我知道。”
“那我怎么来看你？”
东篱笑了。“在梦里。”
归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好。在梦里。”
他把花递给东篱。“这个留给你。它会开花，会结籽，会长出新的树。新的树会开新的花。新的花会结新的籽。它会一直活，一直开，一直陪着你。”
东篱接过花。花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他把花放在胸口，和桃花、石头、骨片、世界、种子、叶子放在一起。九样东西，九种颜色，九种记忆。它们靠在一起，像一家人。
“归。”
“嗯。”
“你该走了。”
归站起来，看着东篱，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看着他的笑。
“东篱。”
“嗯。”
“谢谢你带我回家。”
东篱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用谢。我是你东篱。”
归的眼泪也流了下来。金色的泪从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像融化的太阳。他转身，走进一片金色的光中。光消散了，树下只剩下东篱和云月。
东篱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花。花还在发光，粉红色的，很弱，很暗。但它不会灭。因为归还会来，在梦里。
“云月。”
“嗯。”
“孩子走了。”
“嗯。走了。”
“他会回来的。”
“在梦里。”
东篱点了点头。“嗯。在梦里。”
东篱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诸天的树沙沙作响。那朵白色的花还在，那片金色的叶子还在，那两朵透明的桃花还在。还有一朵新的花，粉红色的，很小，很轻，很香。它们靠在一起，像一家人。
东篱的嘴角带着一丝笑。他在做梦。梦里有一个孩子，黑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他坐在一棵树下，树很高，花开满了。孩子看着他，笑了。
“东篱。你来了。”
“嗯。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孩子靠在他的肩上。“那就好。”
东篱抱住他。“嗯。好。”
风吹过，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手上。粉红色的，像雪。
东篱笑了。
“归。”
“嗯。”
“花开了。”
“嗯。开了。”
“好看。”
“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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