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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刺眼的白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又像沉入深海后骤然浮出水面。思琪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那不是刀伤箭伤的痛,是更原始、更混沌的痛。

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石板粗糙,硌得骨头生疼。耳边是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那声音遥远又贴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思琪!思琪你醒了?!太好了!老天保佑……我找到你了!”

视线艰难地聚焦。

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渐渐清晰——一张脸,年轻、秀气,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那张脸……

张露茜。

她前世的主人。

思琪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张露茜——她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古装的襦裙,也不是戎装,而是一件浅蓝色的、有拉链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裤子。头发也不是髻,是简单的马尾,用一根皮筋束着。

“思琪?思琪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张露茜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紧紧抱住她,“你吓死我了!追个小偷怎么跑到这么远的破庙来了!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破庙?

思琪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四周。

确实是庙。有佛像,有香炉,有斑驳的壁画。但……不对劲。佛像的脸太新,金漆还没褪色;香炉是黄铜的,不是青铜;壁画虽然是古风,但线条明显是现代工艺。整个庙宇虽然有古意,却处处透着“仿造”的痕迹。

这不是龙泉寺。

至少,不是她记忆中的龙泉寺。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

金色的、毛茸茸的前爪。

柔软、温暖、覆盖着厚厚皮毛的身躯。

一条尾巴,在不自觉地轻颤。

她抬起前爪,看着那粉色的肉垫,看着爪子上沾着的灰尘和草屑。然后,她猛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金色的长毛,健壮的后腿,还有……那条尾巴。

她变回了金毛犬。

变回了“思琪”,张露茜养了四年的宠物犬。

“呜……”一声低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带着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茫然。

那些画面……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温暖面孔,那些誓言与泪水……长春宫的初雪,雁门关的朝阳,陆青在月光下笨拙的雕刻,彩灵抱着她哭泣,黑背在青野原上最后的回望,小黄在她膝上安详地离去……

是梦吗?

一场漫长到几乎耗尽一生的、光怪陆离的梦?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像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冷得发抖。

“走吧,我们回家。”张露茜擦干眼泪,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条牵引绳,熟练地套在思琪的脖子上,“以后不许再乱跑了,听到没有?妈妈差点吓死……”

思琪任由她牵着,踉跄地站起身。四肢有些不听使唤,不是受伤,是……不习惯。她习惯了人类的双腿,习惯了直立行走,现在突然变回四肢着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走出破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庙门上方有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龙泉寺。

但和她记忆中的龙泉寺,天差地别。

回家的一路,思琪浑浑噩噩。

张露茜抱着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吓坏了吧?那个小偷也真是,偷个包跑那么远……还好你没事,不然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思琪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不是梦。

那些触感太真实——陆青手掌的温度,彩灵眼泪的咸涩,战场上血腥的气味,地宫里星光的清冷……如果是梦,怎么可能如此清晰?

可如果是真的,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变回犬?为什么……张露茜还这么年轻,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小区门口。张露茜付了钱,牵着思琪下车。小区还是那个小区,楼房,路灯,绿化带,遛狗的老人,玩滑板的孩子……一切都和“那天”一样。

那天——她为追抢包的小偷,狂奔过三条街,最后在一个破庙前被绊倒,头撞在石阶上,然后……

然后就是那片刺眼的白光,和漫长的一生。

回到家,张露茜给她准备了最爱的狗粮,加了鸡肉和胡萝卜。但思琪没有胃口,只是喝了几口水,就趴在自己的垫子上,一动不动。

“真吓坏了……”张露茜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好好休息,明天妈妈带你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思琪变得异常安静。

不再像以前那样,听到门铃声就兴奋地扑到门口,叼着拖鞋摇尾巴。不再在公园里疯跑,追着飞盘不亦乐乎。不再在张露茜回家时,跳起来用前爪扒她的腿。

她常常趴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望着天空发呆。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从日出看到日落,眼神空茫,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张露茜以为她是受了惊吓,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带她去了三次宠物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都说:“身体没问题,可能就是吓着了,多陪陪她,慢慢会好的。”

于是张露茜请了年假,整天陪着思琪。给她梳毛,给她讲故事,带她去郊外散步,买各种新玩具。但思琪还是那样,安静,疏离,仿佛灵魂飘在了别处。

只有一件事——每个清晨,她都会准时醒来,望着东方的天空,直到朝霞染红云层。那个姿势,那个眼神,让张露茜觉得,她不是在等日出,是在等……某个人。

三个月后,一个普通的周六早晨。

张露茜给思琪梳完毛,忽然蹲下身,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思琪,今天妈妈带你去见个朋友哦!很重要的朋友!”

思琪抬起头,眼神依旧茫然。

“是个……相亲对象。”张露茜脸微微红了,“妈妈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这个人,是同事介绍的,听说人很好,喜欢小动物,还养了一只金毛……”

金毛。

思琪的心脏,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所以,你要帮妈妈把把关哦!”张露茜亲了亲她的额头,“如果他敢不喜欢你,妈妈立刻就走,好不好?”

思琪没有反应,只是任由张露茜给她系上最喜欢的蓝色项圈,套上牵引绳。

出门,打车,一路无言。

车子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咖啡馆的橱窗上贴着“允许宠物入内”的贴纸,里面装修得很温馨,原木桌椅,绿植,暖黄的灯光。

张露茜深吸一口气,牵着思琪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思琪无精打采地跟在张露茜脚边,甚至懒得抬头看周围的环境。直到张露茜停下脚步,轻声说:“萧先生,你好,我是张露茜。”

萧先生。

思琪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

靠窗的位置,一个***起身。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色休闲裤,气质温润儒雅。侧脸的轮廓,鼻梁的高度,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思琪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在梦里,在记忆碎片里,总是与江山、与责任、与深沉的爱联系在一起的身影……

萧珩。

男人转过身,完整的面容映入思琪眼中。

不是一模一样的脸——毕竟前世今生的皮囊不同。但那双眼睛,那种沉稳中透着睿智的眼神,那种看透世事却依然温柔的气质……

是他。

一定是。

“你好,张小姐。”萧珩微笑伸手,“露茜常提起你。她的爱犬,思琪。”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思琪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萧珩的脚边。

那里趴着一只金毛犬。

巨大的,英俊的,毛色金亮如朝阳的公犬。它原本在打盹,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但在思琪进门的瞬间,它猛地睁开了眼。

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毫无犹豫地,锁定了她。

那双眼睛——

沉静,像深秋的湖水。

忠诚,像亘古的誓言。

深邃,像穿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归宿。

萧珩顺着思琪的目光看去,笑了:“哦,这是我的狗,他叫陆青。”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很奇怪吧?给狗起个人名。但我捡到他那年,总是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该叫他这个名字。”

陆青。

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尘封千年的记忆之门。

陆青缓缓站起。

他的动作很稳,不疾不徐,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将军,而非普通的犬。他走到思琪面前,没有像其他狗那样凑过来嗅闻,没有摇尾巴示好,没有做任何犬类常见的社交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思琪。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沉淀了漫长时光的、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然后,他伸出前爪。

金色的,毛茸茸的,带着温暖体温的前爪。

轻轻地,稳稳地,搭在了思琪的前爪上。

那一瞬间——

时间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咖啡馆里的音乐,客人的低语,窗外车流的喧嚣,全都褪去,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像战鼓,像雷鸣。

思琪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瞬间沸腾。

那些模糊的碎片,那些褪色的水彩画,那些她以为只是一场梦的画面——轰然拼凑完整!

长春宫的初雪,她第一次以人的身份,为彩灵披上斗篷。

雁门关的朝阳,她站在城楼上,与天地共鸣,身后是十万将士的呐喊。

龙泉寺的誓言,陆青跪在雪地里,说“此后余生,每一刻都赔给你”。

青野原的霞光,十万北狄铁骑跪伏,和平的曙光第一次照亮草原。

清河镇的小院,桃花开了又谢,她和陆青在屋檐下,看孩子们练武,看猫狗嬉戏。

他鬓角的白发,她眼角的细纹,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每一点痕迹,都是相爱的证明。

还有最后……他握着她的手,泪水滴在她额头,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不是梦。

都不是梦。

是她真实活过的一生,爱过的一生,守护过的一生。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狗的眼睛也会流泪,但极少因为情绪。温热的液体顺着毛茸茸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落在交叠的前爪上。

她发出了一声呜咽——不是犬类常见的叫声,是似哭似笑,似悲似喜,只有她自己,和对面这只叫“陆青”的狗,能听懂的声音。

张露茜惊讶地蹲下身:“哎呀,思琪怎么哭了?萧珩,你的陆青是不是欺负她了?”她有些慌乱地擦思琪的脸,“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

萧珩也蹲了下来。他没有去碰陆青,只是看着两只狗交叠的爪子,看着思琪脸上的泪,看着陆青那双几乎要溢出水光的眼睛。

许久,他轻声说:“不……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窗外,朝霞正漫天。

金色的,粉色的,紫色的云,层层叠叠铺满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像一场盛大的庆典。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咖啡馆的玻璃上,照在两犬交叠的爪子上,照在他们泪光闪烁的眼睛里。

一如无数个他们曾并肩看过的清晨。

龙泉寺的晨钟,雁门关的黎明,青野原的曙光,清河镇的炊烟……所有的日出,所有的朝霞,所有的光明,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思琪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对面的一人一犬。

萧珩——前世的君王,今生的寻常男子,正用温柔而理解的目光看着她。

陆青——前世的将军,今生的金毛犬,爪子的温度透过皮毛,直达她的心脏。

她的尾巴,慢慢地,开始摇动。

一开始很轻,很缓,像试探,像确认。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像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像迷失了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途。

啪嗒,啪嗒,尾巴拍打在地板上,发出欢快的声音。

张露茜愣住了,随即惊喜地叫起来:“思琪!你……你终于摇尾巴了!三个月了,你终于……”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住思琪。

萧珩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有动容。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陆青的头:“你也很开心,对不对?”

陆青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思琪。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思琪的鼻子——那是犬类之间,最亲昵、最信任的动作。

思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这一生,她是张露茜的宠物犬思琪。

上一世,她是大雍的护国真人冯思琪。

而无论哪一世,无论她是人是犬,无论她在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有一个人——不,一人一犬——在等她,在找她,在爱她。

山河会变,朝代会更迭,记忆会模糊,甚至生命的形式都会转换。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那个在月光下笨拙雕刻簪子的少年。

比如那个在雪地里单膝跪地说“我娶你”的将军。

比如这只叫“陆青”的金毛犬,在跨越千年之后,依然能用一個动作,一个眼神,唤醒她灵魂深处全部的记忆与深情。

“好了好了,不哭了。”张露茜擦干思琪的脸,又擦擦自己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对萧珩说,“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萧珩微笑,目光落在两只狗身上,“我觉得……他们很有缘。”

“是啊。”张露茜也笑了,她看着思琪重新焕发生机的眼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那……我们坐下聊?”

“好。”

两人在窗边坐下,点了咖啡。思琪和陆青就趴在桌边,爪子依然交叠着,谁也不肯先松开。

张露茜和萧珩聊着天,从工作聊到爱好,从电影聊到旅行。意外的投缘,意外的默契,仿佛认识了很久。

思琪没有听他们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陆青,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然后,她轻轻动了动被压住的爪子。

陆青立刻抬起爪子,但思琪没有抽走,反而将自己的爪子往上挪了挪,再次压在他的爪子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无声的誓言: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陆青的尾巴,也轻轻摇了起来。

窗外,朝霞渐渐散去,阳光彻底照亮了城市。车流开始拥挤,行人匆匆,新的一天,平凡而真实地开始了。

咖啡馆里,咖啡的香气弥漫,轻柔的音乐流淌。

靠窗的桌子边,两个初次见面的男女,相谈甚欢。

桌下,两只金毛犬,爪子交叠,尾巴轻摇,目光交缠。

没有山河重任,没有生死别离,没有深宫束缚,没有战场硝烟。

只有平凡的晨光,寻常的咖啡馆,一杯温热的咖啡,和失而复得的、最重要的家人。

而他们的故事——

在这一世,以最温暖的方式,重新开始。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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