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其心可诛
顾常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婚书，上面内容已经写好了，只剩赵家嫡女和皇子的名讳还空着。
顾常明将婚书平摊在桌上，看向赵宗明，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家主已经应允，那便请令嫒在这婚书上按下手印，我等回了京城，禀明监正大人，便可以着手安排令嫒和皇子的婚事了。”
赵宗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幔帐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可是，我女儿这病，你们不需要看看么？”
顾常明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家主放心，监正大人说了，等婚事一定，冲了喜，令嫒的身体自然会好，这病，是因缘而起，也因缘而灭。”
赵宗明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幔帐。
幔帐里传来几声虚弱的气喘，像是连呼吸都有些费力了。
赵宗明咬了咬牙，终于点了头。
“好吧。”
赵宗明接过婚书，掀开幔帐走了进去。
幔帐里。
赵家嫡女赵婉娘躺在榻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发青，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赵婉娘看见父亲拿着婚书进来，眼睫颤了一下，虚弱地开口。
“爹爹，我不想嫁。”
赵宗明心头一酸，但想到方才顾常明说的话，还是硬起心肠，柔声劝道。
“婉娘，你不嫁，不冲喜，会死的，乖，别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着，赵宗明不等赵婉娘再开口，便捏住她的手指，蘸了印泥，按在婚书上。
赵婉娘想挣扎，可虚弱的，手腕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印落在纸上，喉头一阵哽咽，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赵宗明一惊，连忙拍着她的背。
“婉娘！婉娘你怎么样？”
赵婉娘咳得浑身发抖，一张惨白的脸涨得通红。
忽然！
“噗！”
赵婉娘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枕头上，触目惊心。
赵宗明吓得魂飞魄散。
“婉娘！！”
赵宗明朝着顾常明、苏卿月大喊。
“两位大人，快来看看，我女儿怎么会这样！？
顾常明站在账外，压低声音道。
“家主放心，令嫒的身体冲喜之后自然会好，现在不过是病气上涌，无碍。”
赵宗明攥着婚书，手指发抖，咬了咬牙，将婚书折好，走出幔帐，递还给顾常明。
“劳烦大人了。”
顾常明接过婚书，仔细收好，微微颔首。
“我等先将婚书送往驿站，快马加鞭送回京城，这段时日，我二人会暂时住在衡州驿站，等到婚事定下来，再上门施法，家主莫要着急。”
赵宗明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有劳两位大人。”
顾常明、苏卿月拱手，转身离开。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赵宗明站在幔帐前，攥着拳头。
幔帐里又传来几声咳嗽。
“爹、我不想嫁！我、我不要冲喜，咳咳咳……”
赵宗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正要掀开幔帐进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安宁从后院走了出来，一看幔帐外的情形，快步上前。
“怎么了？”
赵宗明急切道：“钦天监的人让我女儿在婚书上按了手印，说这样就能冲喜了，我女儿不愿意，我就强行拿着她的手按了手印，谁知道她受了刺激，一激动，吐了一口血！”
李安宁眉头一皱，掀开幔帐就要进去。
赵宗明伸手拦了一下：“哎，道长，你一个外男、”
“我们是出家人，不算外男，救人要紧。”
李安宁打断他，跨进幔帐。
赵宗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阻拦。
李长乐先一步坐在床边，抬手搭在赵婉娘的手腕上。
赵婉娘的手腕细得吓人，皮肤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分明，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李长乐蹙着眉诊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银针，拈起一根，扎入赵婉娘手腕、颈侧几处穴位。
银针轻轻捻动。
赵婉娘喘息渐渐平缓，苍白的脸上浮起极淡的血色。
李长乐收针，掀开幔帐走出去。
赵宗明连忙迎上来：“怎么样？”
李长乐面色沉静，声音凝重。
“太久没进食，身体太虚弱了，我给她扎了两针，暂时稳住了心脉，但再不进食，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赵宗明脸色顿时刷白。
“这、怎么会这样？！方才钦天监的副史明明说过，冲了喜就不要紧了，这怎么才签了婚书，就更严重了呢？”
李安宁眼珠子骨碌一转。
前三世。
赵家嫡女因厌食卧床三年，奄奄一息之际被一碗玉米粥激起了食欲，慢慢好起来的，时间就在这几日。
钦天监的人挑这个时间来，分明就是算好了赵婉娘会自己好转。
李安宁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掐了个指诀，装模作样地算了两下，然后沉声开口。
“家主，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四皇子和神女的事情？”
赵宗明眼皮一跳：“听说了，那四皇子染指神女，致使肃州降下山火，触怒神罚，还好神女心系百姓，不但既往不咎，还为肃州求了雨，这、这和我家婉娘有什么关系？”
赵宗明疑惑地看着李安宁。
李安宁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故作玄虚道。
“自然是有的！”
“这神女虽然不计较肃州百姓，但并非不计较四皇子！您有所不知，前两日我师父掐指一算，四皇子命不久矣，皇室中混入妖孽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借联姻之名，将神怒转移到新婚妻子身上去，如此一来，他自己就能脱身了。”
赵宗明瞳孔猛地一缩：“什么？！你是说、钦天监说的那桩婚事，是指给四皇子的？！”
李安宁点了点头。
“是啊！您想，三位皇子中，四皇子最年长，最该先成亲！偏偏他刚惹了神怒，被罚去皇陵思过！这个时候突然要给赵家赐婚，您觉得能是八皇子、十四皇子吗？肯定是四皇子急着找个替死鬼啊。”
“啧啧！只是，这其心……真是可诛啊！”
赵宗明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安宁继续补刀：“我说话直，您别介意！这还不是看您赵家如今只是第八大世家，好欺负么？他们怎么不敢找五姓七望的贵女们？这不还是看您赵家好欺负么？”
赵宗明拳头攥得咯咯响，咬牙切齿。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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