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奉天一统

民国六年七月初，关外的盛夏尚未褪去燥热，奉天城内却是一片暗流涌动。

自对德宣战的政令由北京颁行天下之后，关内的政局非但没有走向平稳，反倒在府院之争的余波里，一步步滑向了更深的深渊。

大总统黎元洪与国务总理段祺瑞早已势同水火，国会瘫痪，政令不通，各省督军心怀异志，偌大的北洋民国，看似统一，实则早已四分五裂。

黎元洪手中无兵，面对段祺瑞的步步紧逼，竟在幕僚的怂恿之下走出了一步昏聩至极的棋。

电召驻守徐州的长江巡阅使张勋，率部北上入京，调停府院之争。

这位张勋，字少轩，江西奉新人，乃是前清旧臣，自民国建立以来始终不肯剪去发辫，麾下数万军队亦全部留辫，人称“辫帅”。

他平生最大的执念，便是复辟清室，恢复帝制。

此番接到黎元洪的北上诏令，他心中狂喜，知道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哪里是入京调停，分明是要亲手埋葬共和，将早已退位的溥仪重新推上帝位。

民国六年七月一日凌晨，张勋以“调停国事”为名，亲率辫子军五千余人突入北京内城，迅速占据天坛、先农坛、火车站、电报局、财政部等要害之地，切断京城内外交通与通讯。

随后，他会同康有为等一众满清遗老，闯入紫禁城，拥立年仅十二岁的废帝溥仪重新登基，改民国六年为宣统九年，恢复前清文武百官建制，满城扯下民国五色旗，改换大清黄龙旗。

一夜之间，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共和政体被公然废弃，帝制死灰复燃。

黎元洪这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引狼入室，悔之晚矣，仓皇之下只能逃入日本公使馆寻求庇护，国会被强行解散，民国法统荡然无存。

复辟诏书一经通电全国，天下震动，朝野哗然，各地军民、社会团体、学界报界纷纷通电声讨，斥责张勋倒行逆施、背叛共和。

消息传至奉天帅府，满堂哗然。

孙烈臣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张勋匹夫！竟敢废弃共和，复辟清廷，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此人不除，国无宁日！”

张作相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大帅，关内出此大变，我奉系是否应当立刻通电表态？若是出兵讨逆，正是博取天下声望、稳固东北地位的大好时机。”

王永江则从民生与财政角度出言劝阻：“大帅，东三省刚刚底定，匪患初清，农商渐兴，此时不宜轻动刀兵。复辟之举违背民心，必不能长久，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以保境安民为第一要务。”

我端坐于帅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张勋复辟，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此人愚忠固执，有勇无谋，仅凭一腔复辟狂热便敢搅动天下大局，既无雄才大略，也无雄厚实力，更无列强撑腰，不过是昙花一现的闹剧罢了。

段祺瑞、冯国璋皆是北洋枭雄，绝不会容许清室死灰复燃；全国军民早已厌弃帝制，共和观念深入人心，张勋此举，注定是自取灭亡。

我真正在意的，并非北京城内的复辟闹剧，而是奉天内部，一股潜藏多年的暗流，即将在这场乱局中浮出水面。

这股暗流，便是冯德麟。

冯德麟与我出身相同，早年同为辽西绿林，后一同受清廷招安，又一同追随北洋，共事多年。

论资历，他比我稍长；论兵权，他手中掌握着奉天陆军第二十八师，乃是奉天城内唯一能与我分庭抗礼的军事首领。

多年以来，他始终心高气傲，自认功劳不输于我，却长期屈居我之下，心中积怨已久，一直暗中积蓄力量，伺机摆脱我的节制，独掌奉天大权。

张勋复辟的消息刚一传入奉天，冯德麟便按捺不住心中的野心。

他认定清室复辟乃是大势所趋，北洋共和气数已尽，竟在未向我请示、未与帅府幕僚商议、未经过任何正式通报的情况下。

擅自于营口第二十八师驻地通电全国，公开拥护张勋复辟，宣称“宣统重祚，天下归心”，甚至公开扬言，即将整饬兵马，率军入京“勤王护驾”，为清廷效犬马之劳。

这一道通电，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军政两界。

帅府上下得知消息，无不震怒。

孙烈臣厉声喝道：“冯德麟胆大妄为！目无大帅，目无奉系，擅自通电拥护复辟，这是要把整个东北拖进火坑！”

张作相亦是怒形于色：“此人素来与大帅离心离德，如今终于露出反骨！依我看，直接派兵将其拿下，以军法处置！”

杨宇霆则更为冷静，低声道：“大帅，冯德麟此举，是赌张勋必胜。可张勋必败，他这是自寻死路。只是他私自通电，极易让外界误以为我奉系整体支持复辟，对大帅声望有损。”

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眸中掠过一丝冷厉，语气却依旧平稳：

“冯德麟跟随我多年，我知他心有不甘，却未料到他糊涂至此。张勋复辟是死路一条，他非要跳进去，谁也拦不住。他既然敢私自通电，敢置奉系大局于不顾，那就要承担一切后果。”

“我们不表态，不出兵，不阻拦，任由他自己折腾。”

“等张勋一败，他自然会跟着一起垮台。”

众人听我此言，心中皆是一凛，随即恍然大悟。

大帅这是要借天下大势，亲手除掉奉系内部最后一个异己。

此时的关内，已是天翻地覆。

隐居天津的段祺瑞，见张勋复辟成功，知道自己重掌大权的时机已到，立刻以“再造共和”为旗号。

于七月三日在马厂誓师，自任讨逆军总司令，以段芝贵、曹锟分统东西两路大军，集结五万兵力，挥师北上，讨伐张勋。

南京的副总统冯国璋随即通电全国，响应段祺瑞，宣布讨伐叛逆；西南各省督军、各社会团体、各报馆纷纷声援讨逆军，共和之声席卷全国。

张勋的辫子军看似凶悍，实则军纪废弛，装备落后，缺乏训练，面对段祺瑞的正规北洋军，几乎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前线兵败如山倒的消息传至营口，原本雄心勃勃准备北上勤王的冯德麟，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赌错了天下大势，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慌忙停止调兵，取消北上计划，试图销毁通电证据，向我请罪求饶，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民国六年七月十二日，短短十二天，复辟闹剧彻底收场。

讨逆军攻入北京，张勋兵败，仓皇逃往荷兰公使馆避难。

溥仪再次颁布退位诏书，黄龙旗落下，五色旗重挂城头。

黎元洪因引狼入室，威信扫地，无颜再居总统之位，通电全国宣布下野。

冯国璋在南京就任代理大总统，段祺瑞以再造共和的首功之臣身份，重返北京，重任国务总理，独揽内阁大权。

经此一役，皖系声势如日中天，段祺瑞的个人威望，达到顶峰。

而冯德麟，因为此前私自通电拥护复辟，已经成为全国皆知的“复辟犯”，成了北洋政府必须严惩的对象。

段祺瑞重掌朝政之后，深知我在东北的实力与地位，不敢轻易得罪，更想借处置冯德麟之机拉拢我。

七月下旬，北京政府正式颁布大总统令与国务院令，以“附和复辟、背叛共和、擅发乱命”为由，革去冯德麟奉天军务帮办、陆军第二十八师师长一切职务，剥夺军衔，勒令交出兵权，下野闲居，永不叙用。

命令传至奉天，冯德麟面如死灰，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我立刻以东三省军政长官的身份，向北京政府正式举荐：

由张景惠接任奉天陆军第二十八师师长一职。

张景惠与我自幼相识，一同闯荡绿林，一同受抚为官，数十年来忠心耿耿，沉稳可靠，治军严明，在奉军之中威望甚高，是我最信任的核心骨干之一。

段祺瑞为彻底拉拢我这股东北强援，毫不犹豫，立刻批准任命。

处理完冯德麟之事，北京政府为正式确立我在东北的最高地位，于民国六年七月底，正式颁布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命：

特任张作霖为东三省巡阅使，节制奉天、吉林、黑龙江省所有军政、民政、边防、财政、军务，三省督军、省长、镇守使、各师旅长任免，均由巡阅使全权主持，中央不予干涉。

这一纸任命，意味着我从事实上的东北王，正式成为法理上的东北最高长官。

奉、吉、黑三省，真正意义上融为一体，成为我张作霖完全掌控的根据地。

我当即通电全国，接受任命，同时以“东北边防紧要，俄、日两国虎视眈眈，边境匪患未清，军队装备不足”为由，再次向段祺瑞提出两项明确要求：

第一，由中央财政拨付东三省巡阅使署军费三百万元，用于扩编边防部队、改善营房、补充军饷；

第二，由北京军械库调拨步枪两万支、75毫米山野炮五十门、各式重机枪一百挺、炮弹子弹一百万发，全部运送至奉天，充实东北军备。

段祺瑞此时正全力推行“武力统一全国”的计划，急需我在东北为其稳住后方，即便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咬牙照准。

短短十日之内，三百万银元、大批军火，由京奉铁路源源不断运抵奉天，尽数归入我奉军军械库与财政司。

有了中央拨付的军火、军费，再加上此前秘密从德国购入的价值千万银元的顶尖德式装备。

我立刻下令，对东三省全军进行全面整编、统一番号、统一装备、统一训练，打造一支真正属于奉系的铁血雄师。

全军粮饷充足，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拥有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德式重机枪、野战炮、***，战力冠绝北洋各系，成为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强大军事集团。

日、俄两国驻奉天总领事先后登门拜贺，名为祝贺我就任东三省巡阅使，实则试探我的外交立场。

我一律以“保境安民、严守中立、不涉内争、御敌国门之外”作答，暗中则增兵南满、北满铁路沿线，加固炮台，储备粮草，绝不给日俄任何可乘之机。

帅府书房之内，灯火彻夜长明。

我站在巨幅全国地图之前，杨宇霆侍立在侧，神色恭敬。

我指尖缓缓划过北京、天津、保定、南京、徐州，声音沉稳而有力：

“冯德麟的下场，给奉军所有将官提了一个醒——顺大势者昌，逆大势者亡。心怀异志，私自行事，迟早会被时代抛弃。如今奉天一统，东北一统，我奉系再无内患，可以专心蓄力。”

杨宇霆微微躬身，眼中精光闪烁：“大帅所言极是。冯国璋任总统，主和；段祺瑞任总理，主战。

两人同床异梦，直皖两系矛盾早已不可调和，直皖大战，迟则一年，快则半年，必爆发于中原大地。”

我微微点头，提笔在地图上的山海关位置，重重画下一道横线。

“关内的仗，让他们先打。”

“打得越凶，耗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在关外养精蓄锐，整军经武，广积粮草，扩充军械，安抚百姓，稳固根基。”

“等到直系、皖系两败俱伤，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无人可制之时，便是我奉军挥师入关、问鼎中原之日。”

杨宇霆肃然应声：“大帅宏图远志，必成大业！从今往后，东北一体，上下一心，奉系崛起，势不可挡！”

窗外，晚风渐起，吹动帅府檐角的风铃，也吹动城头高高悬挂的奉系军旗，猎猎作响，气势如虹。

民国六年的盛夏，复辟闹剧落幕，府院之争终结，冯德麟退出历史舞台，张景惠接掌二十八师，奉天一统，东北归一。

我张作霖，从绿林好汉，到奉天督军，再到东三省巡阅使，一步步走完了别人半生都无法企及的路。

关内的风云仍在激荡，直皖两系的战火已在弦上。

而我，坐拥白山黑水，手握十万雄兵，财足粮丰，装备精良，民心安定，外敌不敢轻犯。

乱世争霸，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4484/4973285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