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府院风云

民国五年深秋，奉天城的晨霜覆满了帅府的青瓦飞檐，凛冽的北风掠过城墙，卷起城头的奉系军旗，发出沉闷而威严的猎猎声响。

自九月底彻底平定黑龙江、一统东三省以来，关外大地终于告别了连年战乱的动荡。

百姓重归田亩，商旅重走古道，城镇恢复烟火，村寨重闻鸡犬，一派安稳兴盛之象。

我每日坐镇帅府，批阅三省军政民政文书，整编军队，整顿财税，清剿山林匪患。

看似沉心经营关外，目光却从未有一刻离开过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袁世凯病逝不过百余日，曾经铁板一块的北洋集团早已分崩离析。

明面上共和体制恢复，大总统、国务总理、国会一应俱全。

仿佛新政可期，暗地里，总统府与国务院的权力厮杀早已愈演愈烈，朝野上下称之为府院之争。

这场争斗，从一开始的政见分歧，逐渐演变为赤裸裸的权力抢夺，从人事任免、军费划拨。

一路蔓延至国家外交大政，最终，被一件足以牵动全国命运的大事彻底引爆，对德宣战。

彼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进入第三个年头，战局胶着，惨烈空前。

德国为扭转海上劣势，悍然宣布实施无限制潜艇战。

凡航行于英吉利海峡与大西洋的船只，无论交战国与否、无论军民商船，一律无差别击沉。

民国五年下半年，先后有三艘悬挂民国国旗的商船在公海遭德军潜艇击沉，五百余名华工与船员葬身海底，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国内，举国哗然，民情激愤，朝野上下要求对德强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与此同时，国际局势亦发生剧变。

美国于当年四月正式对德宣战，随即照会北京政府，希望民国紧随其后加入协约国阵营。

英、法、俄三国亦频频遣使游说，开出优厚条件，承诺中国参战后，可停付庚子赔款、提高海关关税、收回德奥两国在华租界与部分特权。

日本的态度更是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前百般阻挠中国参战，生怕民国以战胜国身份收回山东权益。

如今反倒暗中鼎力支持，只因日本早已与协约国达成秘密条约，战后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将尽数由日本继承。

由于我在关外的强硬态度，与前世的张大帅截然不同，这导致日本人在东北的利益大大受损。

所以这个时候占领山东，从而以后以山东为跳板侵华，是日军本部的新计划，这个后面再提。

所以中国参战与否，根本无法撼动日本的既得利益。

如此内外形势，对德宣战本应是顺理成章、民心所向的抉择，可一落入北京政坛的漩涡之中，立刻变了味道，沦为皖系、直系、总统府三方博弈的棋子。

国务总理段祺瑞，身为皖系军阀首领，掌控皖、鲁、浙、闽、陕、甘六省地盘，麾下二十万大军。

又有日本在背后提供资金、军火与外交支持，向来骄横强硬，目空一切。

他力主立刻对德宣战，心中算盘打得极为精明。

其一，借参战之名向日本大举借贷，获取巨额资金与先进军火，大肆扩充皖系武力，组建专属嫡系的“参战军”。

其二，以中央国务总理的身份号令全国督军，压制直系势力与南方护法军政府，实现武力统一全国的野心。

其三，借战胜国之名收拢民心，巩固自身独裁统治，彻底架空总统与国会。

在段祺瑞眼中，对德宣战从来不是外交问题，而是皖系独掌北洋大权的最佳契机。

与之针锋相对的，是大总统黎元洪与直系军阀首领冯国璋。

黎元洪出身武昌起义，无兵无将，无地盘无嫡系，仅凭《临时约法》与副总统身份继任大总统。

他心里清楚，一旦对德宣战，军政大权必将尽数落入段祺瑞手中，总统府将彻底沦为摆设，国会也会成为皖系的橡皮图章。

而冯国璋身为直系首领，坐镇南京，手握苏、鄂、赣三省兵权。

是北洋内部唯一能与皖系抗衡的势力，他绝不愿看到皖系借参战之名坐大，进而威胁直系的地盘与生存。

加之英美两国为遏制日本在华扩张，暗中支持黎元洪与直系。

一时间，北京城内形成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总统府反战，国务院主战，国会内部吵作一团，各省督军各怀心思，偌大一个北洋政府，竟因一桩外交议题陷入全面瘫痪，政令不出京城，局势岌岌可危。

我在奉天帅府，通过杨宇霆一手搭建的京津情报网，每日都能收到最详尽、最及时的密报。

段祺瑞如何在国务院威逼议员，黎元洪如何在总统府闭门拒签，冯国璋如何在南京暗中串联各省督军。

徐树铮如何为段祺瑞奔走谋划，桩桩件件，一清二楚。

我并不急于表态，更不打算轻易卷入关内政争，东三省刚刚底定，军心、民心、财政、边防皆需时间稳固。

此时贸然入局，无异于引火烧身。

但我也深知，奉系如今已是北洋第三大势力，坐拥奉、吉、黑三省广袤疆土。

手握六万余精锐兵力，财税充足，民心归附，无论府院哪一方，都不敢轻视我的存在，这场争斗，我避无可避，只能以静制动，沉心观望，待价而沽。

就在北京政局云波诡谲、风雨欲来之际，黑龙江督军吴俊升从齐齐哈尔发来的加急密报送至帅府案头，我拆开细看，脸上终于露出久未出现的欣慰与笃定。

吴俊升自受命坐镇北疆、接管黑省军政以来，果然不负所托，以雷霆手段、稳妥方略，彻底整编了许兰洲旧部，消除了黑省最后的隐患，夯实了奉系在北疆的统治根基。

许兰洲主政黑龙江多年，麾下兵马一万五千余人，成分极为复杂，老弱病残混杂，兵痞匪类充斥。

军纪废弛，匪气极重，平日里欺压百姓、勒索商旅、私斗不断，非但不能成为保境安民的战力，反而堪称黑省最大的祸乱根源。

若不彻底整编清洗，黑省永无宁日，东三省的边防体系也会出现致命漏洞。

吴俊升抵达齐齐哈尔后，并未急于动武。

而是先以安抚为名，召集所有营以上军官齐聚督军署，当众宣布三条铁律：一是全军无条件服从奉系统辖，听从奉天帅府调遣；二是立即停止内部私斗与扰民行径，违者军法从事；三是裁汰劣迹，保留精锐，重新整编，统一军纪。

随后，吴俊升分批对许兰洲旧部进行清点筛选。

果断裁汰老弱病残、流氓惯匪、吸食鸦片者共计四千余人，发放路费遣返回乡，彻底清除军中毒瘤。

对于留下的一万一千余名身强力壮、无不良劣迹、尚可训练的士兵，吴俊升参照奉天、吉林两省正规军编制，进行系统化、标准化整编，正式组建东北陆军独立第三旅。

该旅下辖两个步兵团、一个重机枪连、一个迫击炮排、一个工兵班，定员六千八百人。

任命我心腹爱将李杜为旅长，全军配备奉天兵工厂生产的七九式步枪，配齐刺刀、工兵铲、野战帐篷、医疗包等全套装备。

训练、粮饷、军纪、考核完全依照奉军主力标准执行，战力较原部提升数倍。

与此同时，考虑到黑龙江与俄国接壤，边境线漫长辽阔，草原、山林地形复杂。

常规步兵难以快速机动巡逻，吴俊升又从整编后的老兵中，精心挑选两千余名擅长骑射、熟悉北疆地形、马术精湛的将士。

单独组建东北陆军直属骑兵团，任命其亲信吴永清为团长，配备新式马枪、****、制式马刀与野战装备。

专职负责黑河、嫩江、呼伦贝尔等边境要地的巡逻、防御、侦察任务，严防俄军越界窥伺、测绘地形、滋扰百姓。

整编完成后，黑龙江驻军从一盘散沙、匪气十足的乱兵，蜕变为两支纪律严明、装备齐整、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总兵力扩充至一万三千余人，与吉林驻军、奉天主力遥相呼应，互为犄角，东三省完整、稳固、高效的边防体系至此彻底成型。

吴俊升在密报中，详细列明部队编制、兵员人数、装备配置、驻防地点、训练计划与军费预算，字字严谨，条理清晰，可见其用心之深、办事之稳。

我当即提笔批复，通令嘉奖吴俊升整军之功，称其“稳固北疆，功在奉系，利在百姓”。

同时下令王永江从东三省统一财政中，划拨二十万银元作为独立第三旅与骑兵团的专项军费。

用于军饷发放、装备补充与营房建设；再从奉天军械库调拨五百支新式步枪、十万发子弹、二十挺轻机枪、五门迫击炮运往黑龙江，全面补足新部队的装备缺口。

消息传至齐齐哈尔，黑省全军士气大振，吴俊升亲率全体军官通电表态，誓死效忠大帅。

誓死保卫北疆国土，黑省士绅、商会、学界与百姓也纷纷称颂，奉系在黑龙江的统治彻底稳固，再无后顾之忧。

处理完黑省军务，我即刻召集孙烈臣、杨宇霆、张作相、王永江四位核心幕僚，齐聚帅府西花厅议事，屋内气氛凝重，众人皆已知晓北京局势的危急，静候我的决断。

孙烈臣手持北京密电，率先起身沉声道：“大帅，段祺瑞昨日召集皖系督军在国务院召开紧急会议，扬言三日内必强迫国会通过对德宣战案”

“若国会胆敢不从，便直接强行解散国会，气焰嚣张至极。”

“黎元洪大总统则通电全国，痛斥段祺瑞‘目无总统，专权乱政，，两人已彻底撕破脸皮，毫无转圜余地。”

张作相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关内一旦大乱，战火极易蔓延至关外，依我之见，咱们应当严守中立，不帮任何一方，专心守好东三省的疆土、百姓与财税，闭门发展，静观其变。”

王永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财政与民生角度分析道：“大帅，东三省财政刚刚走上正轨，百姓刚刚安定下来，若此时卷入关内混战，军费开支必将暴涨，赋税必然加重，之前的整顿成果将付诸东流，稳妥中立，方为长久之计。”

众人纷纷附和，唯有杨宇霆静坐不语，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我目光一转，看向他：“邻葛，你素有谋略，对当前局势，有何高见？”

杨宇霆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大帅，诸位同僚，中立看似稳妥，实则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府院之争，本质上是皖、直两系的权力洗牌，无论最终谁胜谁负，北洋整体格局必将彻底重塑。

我奉系坐拥东三省，兵精粮足，民心归附，若一味偏安关外，闭门自守，迟早会被关内胜出的一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段祺瑞急于推动对德宣战，急需各省督军的公开支持，正是我奉系索要名分、军火、军费与合法地位的最佳时机。

我们不直接参战、不明确站队、不卷入内斗，只以‘拥护中央、安定边疆’为名，为奉系谋取实实在在的利益，方为乱世生存、壮大自身的上策。”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豁然开朗，频频点头。

我心中早已定计，杨宇霆之言，正合我意，不过他确说错了一点，这一世的我虽然也会逐鹿中原，但是却不会入主北京政府。

我当即拍案定策，声音威严，不容置疑：“就按邻葛所言行事！表面拥护中央决策，暗中观望直皖争斗，黑省整编继续推进。

奉天、吉林加紧练兵，军械库日夜赶造武器，粮库全力储备粮草。

无论关内乱成何等模样，我们先把自己的刀磨快、枪擦亮、根基扎稳！”

当日议事结束后，我亲笔拟写电文，发往北京国务院，措辞恭敬得体。

称“东三省已然底定，边防稳固，百姓安定，张作霖率三省军民，拥护中央一切外交决策，愿为总理分忧，为民国尽责”。

电文之中只表姿态，只谈边防，绝口不提出兵、站队等具体事宜，却暗藏索要条件的伏笔，留足了博弈空间。

电文发出次日，北京国务院即刻回电，段祺瑞语气热切，态度恳切，邀我即刻派遣亲信代表进京，商议“东北边防巩固与对德参战协同事宜”，字里行间，满是拉拢之意。

我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听着北风掠过帅府院墙的声响，心中冷笑不止。

所谓府院之争，所谓对德宣战，不过是我奉系崛起的垫脚石罢了。

你们尽管在关内斗得头破血流、天翻地覆，你们斗得越凶、乱得越狠，我东北便越安稳，我奉系便越强大。

民国五年的深秋，奉天城平静如常，帅府灯火彻夜不熄。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4484/4975037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