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1087 看淡
车子进了别墅，佣人迎上来，他把书包一放，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他打开桌上那台自己配的电脑。屏幕亮起来，一行一行的代码，在黑底上，跳出来。
他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昨天下午，章伊双离开医院之后，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穆鹏文的。时长，七分四十二秒。
他把这一段，截了下来。
音频文件，被他从链路里，一点点地抠出来，存进本地。他戴上耳机，点开。
先是那头的风声，水声，远远的。然后，章伊双的声音，一字一字，在他耳边响起来。
凉知晏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屏幕，耳机里的声音，一句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听见穆鹏文那句淡淡的 “说完了”。
他听见穆鹏文说：“他要是真想要个孩子，找个地方，代孕一对双胞胎，不就完了。”
他听见穆鹏文那声很轻的咳嗽，听见那句 “我这身体，四处漏风…… 再烦下去，人就没了”。
最后，是章伊双那句，带着哭腔的倔强：“他愿意当孤家寡人，是他自己的事。我以后也不管了。我也想多活几年。”
音频放完，耳机里，只剩下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凉知晏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这两段对话，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章伊双是生气的。穆鹏文也是烦的。可翻来覆去，这两个人说的，已经不是 “你必须娶谁”，不是 “你必须生一个姓穆的孩子”。穆鹏文退到了 “不结婚也行，代孕双胞胎”，章伊双退到了 “以后不管了，想多活几年”。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他这两位生物学上的爷爷奶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逼着爹地，去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这一步，是他们自己退的。
凉知晏垂下眼，看着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他这双眼睛，是孩子的眼睛，可此刻里头那点意思，比许多成年人都看得明白。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妈咪。
妈咪现在躺在病床上，腿还打着石膏。这些家里的弯弯绕绕，他自己查清楚，自己判断，就够了。
而且妈咪现在也不关心这些破事。
他把那段音频，发给了爹地。
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投影仪投出海外资产重组的方案，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财报曲线、估值模型与风险预案。
穆云蘅坐在长桌主位，一身剪裁妥帖的深灰西装，袖口一丝不苟，只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轻轻抵着纸面，目光落在汇报人的 PPT 上，神情沉静，不怒自威。
一众高管分列两侧，每个人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有人正在汇报资产包的重组计划，语速谨慎，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斟酌。
手机放在他手边桌面，提前调至静音。屏幕微微一亮，弹出消息提示，是凉知晏发来的音频。
那一点微光在阴影里一闪而过。穆云蘅余光扫到，视线只短暂停顿半秒，便重新落回投影幕布上。眼下正在进行集团核心会议，所有高管都在等候他的决断，他不能分心。
消息提示灯暗下去，安安静静躺在桌边，无人惊扰。
会议有条不紊推进，财务、法务、海外项目负责人依次发言，争论、核对、推翻、调整。穆云蘅极少开口，可每一次出声，都精准戳中方案的漏洞，一句 “风险对冲方案重做”，便让全场气氛骤然收紧。
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一项议案敲定，穆云蘅落下钢笔，沉声道：“就按修订版执行，下周我要看到补充的风控报告。”
高管们纷纷松了口气，合上文件，低声交流着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椅子拖动声，一点点消散在走廊。
厚重的实木门合上，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百叶窗滤进来的阳光，在深色木纹桌面上投下细长的条纹，空气里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穆云蘅向后靠进真皮座椅，才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机。
屏幕上，是凉知晏发来的音频，还有那句简短的留言。他指尖轻点播放，戴上无线耳机。
风声、湖水声，章伊双带着委屈与怒意的控诉，穆鹏文疲惫的劝诫，那句 “代孕一对双胞胎”，那句 “以后这些破事别跟我说了，听着烦”，缓缓淌进耳朵里。
音频播放完毕。
穆云蘅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眼底平静无波，没有释然，没有惊喜，更没有如释重负。
这件事，他早就无所谓了。
这么多年，母亲轮番安排相亲，苦口婆心劝他放下凉悠悠，父亲在一旁叹气劝说，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他要不要娶妻，从来不由父母是否同意来决定。今天他们松口，他平静收下；倘若日后他们反悔，他依旧是原来的选择 —— 不会娶别的女人。
他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发胀的眉心，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陆陆续续过户一些财产给儿子，也想要让凉悠悠替儿子代持股份，外人只当他是一个尽心铺路的父亲。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安排底下，藏着一份近乎漠然的、活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他能做的，只有趁着自己还站得住，把凉知晏往后的路，铺得稳妥再稳妥。
至于他自己，朝暮不定，过一日，便算一日。
穆云蘅收回思绪，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知道了。你好好陪着妈咪。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旖旎的霞光涌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一半浸在阳光里，一半沉在阴影。
他没有给章伊双打电话，也没有联系凉悠悠。
片刻之后，他拉开会议室的门。
光洁的地砖映出他挺拔的影子，一路向前，不疾不徐。心底翻涌起来的细碎情绪，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南陵的风掠过摩天楼宇，一切照旧。
凉知晏那条音频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爹地的回复。
南陵的傍晚，云层压得低，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路边的梧桐叶照成浅金色。
凉知晏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写完了当天的作业，又把那台主机上的几条监控链路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异动。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指针走到八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穆云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晏晏。” 穆云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高，带着一点刚从工作里抽身出来的松弛。
“爹地。” 凉知晏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你忙完了吗？”
“刚忙完。” 穆云蘅道，“在公司？”
“没有，在家。” 凉知晏道，“等会儿再去医院陪妈咪。”
“嗯。” 穆云蘅应了一声。
父子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闲聊了几句。穆云蘅问他学校里的事，问他最近有没有碰那台新配的机器，凉知晏一一答了。
聊到一半，凉知晏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爹地，我下午发给你的那段音频，你看了吗？”
那头沉默了一瞬。
“看了。” 穆云蘅道。
凉知晏握着手机，等着他往下说。
“晏晏，” 穆云蘅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些事，我都无所谓了。”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落下来。凉知晏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过好，就已经不容易。” 穆云蘅意味深长道，“旁人的态度，旁人的心思，旁人愿不愿意松口，都是掌控不了的。你攥得越紧，反倒越累。倒不如把心思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日子是自己一天一天过的，眼下这一天，过得踏实，比什么都要紧。”
他顿了顿，又道：“心里那点情绪，不该由别人的脸色来定。他们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松口也好，反悔也好，你自己心里有一杆秤，站得稳，就够了。”
这番话说得平缓，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把这些年磨出来的几句道理，说给儿子听。
凉知晏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
“我知道了，爹地。” 他说。
“嗯。”
“我下午发完消息，一直等着你的回复。” 凉知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的坦诚，“看你一直没回，怕你没看见。”
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看见了。” 穆云蘅道，“就是没什么好回的。你做得很好。”
凉知晏弯了弯眼睛。
又说了几句，电话就挂了。
挂了电话，凉知晏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书包，跟家里的阿姨打了声招呼，坐车去城郊中心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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