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萧玦归来
大梁京城，初冬。
萧玦站在驿馆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院子里的石像。
他来大梁一年多了，暗中替殷少御处理了不少朝堂上见不得光的事。
有些事需要用银子摆平，有些事需要用刀摆平，有些事既不能用银子也不能用刀，需要用人命摆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问值不值得。他只知道，这些事做成了，殷少御就能站稳脚跟。
殷少御站稳了脚跟，大梁和大邺的和平就能多一分保障。和平多一分保障，他的女儿和外孙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就够了。
“九千岁，太子殿下来了。”亲兵从门外进来，低声禀报。
萧玦收回目光，拍了拍肩上的落叶，转身往外走。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便服，头上只用一根玉簪束着，腰间没有系玉带，只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倒像一个游历四方的文人。
殷少御在驿馆门口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侍卫，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系白玉带，头戴金冠，整个人精神抖擞，与一年前那个病恹恹的质子判若两人。看到萧玦，他站定，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九千岁，殷某来送您一程。”
萧玦还了一礼，不咸不淡地说：“太子客气了。”
殷少御直起身，看着萧玦，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人帮了他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朝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萧玦替他做了。
那些不能用刀只能用银子摆平的事，萧玦替他出了银子。
那些既不能用刀也不能用银子、需要用人命填的事，萧玦替他填了人命。
这个人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求，只是默默地做，做完就走，像一阵风，来了，吹暖了，走了。
“九千岁，边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护送您出境。”殷少御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帮了殷某这么多，殷某这辈子都还不清。”
萧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殷少御看到了，那是萧玦脸上难得一见的笑意。
“不必记。”萧玦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女儿。”
殷少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和楚澜音打过几次交道，知道那个女子有多好，也知道她嫁给慕容烨之后，誉王府和摄政王府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联系。他以前不明白萧玦为什么帮自己，现在明白了——不是为了两国和平，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住在誉王府里、生了双胞胎、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人。
“九千岁，殷某斗胆问一句。”殷少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誉王妃她知道吗？”
萧玦没有回答，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殷少御，只说了一句：“保重。”
然后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殷少御站在驿馆门口，看着萧玦的背影越来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侍卫忍不住提醒他该回宫了，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殷少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萧玦说的那句话。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女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誉王妃。”他在心里说：“你有一个好父亲。”
萧玦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个半个月。
他走得不快，每天走几个时辰就歇了，不赶路，不着急。他骑在马上，看着路两旁的田野从白雪变成枯草，从枯草变成麦茬。
他没有写信给慕容烨，也没有写信给楚澜音。他知道他们会等他，也知道他们不会问他什么时候到。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用书信来维系。
到达边境的那天，天正下着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萧玦勒住缰绳，站在界碑前，看着朝南一面刻着的大邺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离开大邺的时候，女儿还怀着身孕，大着肚子，行动不便。
“王爷，过了界碑就是大邺地界了。”亲兵在一旁提醒。
萧玦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马蹄踏过界碑，踏上了大邺的土地。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路两旁的杨树还是那些杨树，但空气不一样了，连风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暮色中，城墙巍峨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萧玦勒住缰绳，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离开京城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样的风。
如今，他回来了。
“走吧。”他说，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誉王府的灯笼亮着。
萧玦没有回摄政王府，直接骑马到了誉王府门口。他从马上下来，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誉王府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蹲在那里，威风凛凛，像一千年都不会变。
门房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不到片刻，慕容烨从府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便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做父亲后才有的柔和。
他站在门口，看着萧玦，萧玦站在门外，看着慕容烨，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慕容烨侧身，让开了路。
萧玦走了进去，脚步比他预想的要快，心跳比他预想的要急。他穿过影壁，走过游廊。
花厅里，灯亮着。
楚澜音坐在主位上，手里抱着最小的女儿，旁边儿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
她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光了，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却像一株被风雨浇灌得枝繁叶茂的树，根扎得深，枝叶伸得远，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风吹不弯，雨打不折。
萧玦走进花厅，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看着楚澜音，看着她的脸，她的手，她怀里的孩子。她胖了一些，气色好了很多，眼睛里有光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看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她的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楚澜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的下面，藏着火。
“父亲。”她叫了一声。
萧玦的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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