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公主练兵


殷少御私下见殷令仪,是在她回京的第三日。

碧桃上了茶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兄妹二人面对面坐在窗前,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摆着两盏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

殷少御穿着一身便服,月白色的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眼下有青黑的眼圈,颧骨高高凸起,手指瘦得像竹节,端着茶盏的时候,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握住那一盏轻飘飘的茶。

殷令仪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殷少御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像是在胸腔里憋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口子。

“令仪,你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屋顶的椽子:“太子被禁足,但他的旧部还在。赵恒明面上收敛了,暗地里动作不断。军中十个将领,有六个跟他有勾连。我手里有监国之权,有父皇的支持,可我没有军权。令仪,没有军权,说什么都是空的。”

殷令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舌头发麻,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茶盏,看着殷少御的眼睛:“你需要什么?”

殷少御的喉头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需要一支只听命于我的军队。不要多,五百人就够。要精锐,要忠心,要能打。有了这支军队,我才能在大梁站稳脚跟。”

殷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只拿画笔和图纸,如今已经磨出了茧子,指腹上有被弓弦勒出的旧伤,还有被铁片划破后留下的疤痕。

她抬起头,看着殷少御,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的下面,藏着火。

“我来练。”她说。

翌日,殷令仪骑马出城,在京郊选了一处营地。

营地在一座山脚下,三面环山,一面平原,地势隐蔽,水源充足。以前是废弃的兵营,墙倒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殷令仪站在营地中央,环顾四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营地的改建图,是她昨晚熬了大半夜画的。

“碧桃。”她唤道。

碧桃从身后上前:“公主。”

“找工匠来,把围墙修好,屋顶补上,院子里铺上碎石。十天内完工。”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殷令仪又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招募士兵的标准。她递给身旁的侍卫:“照这个标准招人。退伍老兵优先,农家子弟其次。不要城里来的纨绔,不要世家的子弟,不要有案底的。五百人,宁缺毋滥。”

半个月后,营地改建完毕,五百人也招齐了。

殷令仪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五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整整齐齐地站成一个方阵,个个挺胸抬头,眼睛盯着她,有的好奇,有的茫然,有的跃跃欲试。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脚下蹬着一双鹿皮靴,整个人英姿飒爽,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当过什么兵,立过什么功。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我的兵。我的规矩很简单:听话,吃苦,不要命。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走。”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动。

殷令仪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满意,也有几分严厉。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开始练。”

训练从第一天就进入了地狱模式。

殷令仪用的是在大邺跟春华郡主学来的新式训练法。晨跑十里,负重五十斤,攀爬障碍,射箭投石,近身格斗。每一项都有严格的标准,达不到的罚,罚完了继续练,练到达到为止。

头三天,有十几个人受不了跑掉了。殷令仪没有追,没有骂,只是让人把他们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

第一个月,又有二十几个人跑掉了。剩下的四百多人,个个被练得脱了一层皮,黑了一圈,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第二个月,营地出事了。

一批兵器被换成了次品,刀是钝的,箭是歪的,连弩的弦一拉就断。殷令仪蹲在兵器架前,拿起一把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刀口钝得像没开过刃。她又拿起一支箭,对着阳光看了看,箭杆是弯的,箭头是歪的,这样的箭射出去,十丈外就偏了方向。

她没有发火,把刀和箭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碧桃,查。”

碧桃查了三天,查出了结果。

负责兵器供应的军需官是赵恒的人,他把好兵器调走了,换了一批报废的次品过来。粮草那边也不干净,军需官克扣了两成的粮食,把陈米掺进新米里,士兵吃了好几天闹肚子。

殷令仪没有去找殷少御告状,也没有去找赵恒理论。她带人连夜去了军需仓库,查封了库存,把账本和实物一一核对,把克扣的粮草和调包的兵器全部登记造册。她带着这些证据,直接去了镇南侯府。

赵恒在书房里见她,态度不冷不热,让人上了茶,自己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等着她开口。

殷令仪没有喝茶,也没有坐。她站在书房中央,从袖中取出那沓厚厚的证据,放在赵恒的书桌上,一份一份地摊开。粮草账目、兵器清单、军需官的供词,每一份都盖着红印,每一份都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赵恒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盏,拿起那些证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沉默了。

“镇南侯。”殷令仪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你是主战派的首领,是太子一系的顶梁柱,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军中根基深厚。你瞧不起我,觉得我不过是个丫头,翻不起什么浪花。你觉得扣我几批粮草,换我几批兵器,我就会被逼走,就会哭着去找兄长告状。”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错了。”

赵恒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恼怒,也有警惕。

“我不是来求你的,也不是来威胁你的。”殷令仪一字一顿:“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我营地里的粮草和兵器,我自己管。不劳镇南侯费心。你若再插手,这些东西,就不是送到你书桌上,是送到父皇的御案上。”

赵恒的脸色铁青,攥着那些证据的手指青筋暴起。他盯着殷令仪看了许久,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殷令仪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第三天,殷少御亲自批了一笔银子,专门用于殷令仪营地的粮草和兵器采购。殷令仪自己找了可靠的供应商,粮草从直供农户手里买,兵器从新开的军械坊直接调拨,绕过了所有中间环节。

从此,再没有人敢在殷令仪的营地里动手脚。

第三个月,五百人练成了一支真正的精锐。

考核那天,殷少御亲自到场,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的方阵。五百人整齐划一,动作利落,气势如虹。射箭考核,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格斗考核,三招制敌,干脆利落;负重越野,二十里山路,没有一个掉队。

殷少御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殷令仪。她站在阳光下,脸上有汗水,也有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令仪,”他说:“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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