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边境重逢


马车在官道徐徐而来,终于远远地看到了边境的界碑。

界碑是一块青灰色的石碑,半人多高,立在官道正中央,朝南的一面刻着大邺两个字,朝北的一面刻着大梁。

石碑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那一笔一划之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殷令仪掀开车帘,看到那块石碑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离开大梁的时候,还是一个被送来和亲的公主,身不由己,前路未卜。如今她回去,是大邺的安澜公主,是两国互市的牵线人,是带着一肚子图纸和满腔本事的能人。她的身份变了,底气也变了。

“公主,有人来接咱们了。”碧桃探出头去,看到远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殷令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大梁的军旗,又往那人脸上看,看清了那张瘦削却精神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是兄长。”她说。

马车停了下来。殷令仪下了车,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秋风吹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不弯的竹子。

殷少御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颌线棱角分明,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那是野心和斗志交织在一起的光。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步又快又稳,几步就走到了殷令仪面前。

兄妹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身后的骑兵整齐列队,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地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殷少御看着妹妹,看了很久。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身后跑,跑不动了就蹲在地上耍赖,非要他背。

他想起她在大邺的这一年多,从一个被动的和亲公主,变成了大邺皇帝的义女、誉王侧妃。不,已经不是侧妃了,是安澜公主,是两国之间最重要的桥梁。

他的妹妹,长大了。

“令仪。”殷少御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殷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但眼睛里有光。

“兄长。”她说:“你瘦了。”

殷少御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大梁的监国太子,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殷令仪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抱了抱他。只是轻轻一抱,很快就松开了。

“兄长,我回来了。”殷令仪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不是回来帮你的。”

殷少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殷令仪转过身,看着远处大梁的方向,目光深远。

“我是回来做我自己的事的。”她说:“帮你是顺便。不,不是顺便,是互惠互利。”

殷少御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行。”他说:“到底比不过楚澜音呢。”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文官。他勒住缰绳,回头看着殷令仪,朝她伸出手:“上车吧,安澜公主。大梁京城的路还长着呢。”

殷令仪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转身爬上了马车。碧桃在一旁赶紧扶着,生怕她踩空了。

马车重新上路,越过界碑,进入大梁境内。殷少御的骑兵在前头开道,将殷令仪的马车护在中间,排场不小。

殷令仪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大梁这边的官道比大邺的窄一些,路两旁的杨树也矮一些,但天空是一样的天,云是一样的云,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熟悉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公主,您哭了?”碧桃小心翼翼地问。

殷令仪摇了摇头,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她说:“风吹的。”

碧桃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地把包袱里那件厚斗篷取出来,叠好,放在手边,等风再大一些的时候给公主披上。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一个边境小镇,在驿馆歇脚。

驿馆不大,院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墙角长满了青苔,但收拾得很干净。殷少御让手下人去安排食宿,自己跟着殷令仪进了正房,兄妹二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菜色简单,但都是殷令仪爱吃的,糖醋里脊、酸菜鱼、蒜蓉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殷少御端起酒壶,给殷令仪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酒杯,看着她:“令仪,这一杯,敬你平安归来。”

殷令仪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一饮而尽。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疼,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殷少御看着她吃菜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誉王妃还好吗?”他忽然问。

殷令仪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鸡汤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好。生了龙凤胎,儿女双全。孩子很健康,她恢复得也好。王府里热热闹闹的,三位皇子逢五逢十来听课,春华郡主天天泡在兵器作坊,柳月茹帮她打理生意,慕容烨一下朝就回家抱孩子。”

殷少御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听起来,她过得很不错。”

“嗯。”殷令仪放下汤碗,看着殷少御的眼睛:“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回来了。”

殷少御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追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放下酒杯,换了个话题。

“大梁这边的情况,你跟誉王妃在信里应该都知道了。主战派被打压下去了,但根基还在。太子被禁足,但他的旧部还在暗中活动。我手里有监国之权,但没有军权。令仪,我需要你的帮助。”殷少御说。

殷令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殷少御意外的话。

“兄长,你知道我在誉王府这一年多,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殷少御摇了摇头。

殷令仪一字一顿:“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你想要军权,自己去拿。你想要皇位,自己去争。我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你才是大梁的监国太子,不是誉王,不是誉王妃,更不是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殷少御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令仪,你变了。”他说。

殷令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殷少御想了想,说:“变强了。”

殷令仪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但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是安澜公主,是大梁和大邺之间最坚固的桥梁,是她自己命运的主宰。

窗外,夜色渐浓,边境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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