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结果
林城的包裹比预计快了一天。
周四下午，传达室老吴头把一个牛皮纸包裹送上来，邮戳是江城的，寄件人没写名字，只写了个“林”。
里面是一本旧杂志。《江城文艺》，一九七六年第三期，封面印着一朵工农兵风格的红梅，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一使劲就裂。
林语彤翻到第十七页。
《远路》，作者陈秀云。
全文两千四百字，写一个女知青下乡后思念故土的心路。文笔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腔调——激昂里裹着克制，口号和抒情交替出现，结尾落在“脚下的路再远，心中的灯不灭”。
林语彤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跟她那篇《前程》，题材不同，时代不同，人物不同，主题不同。所谓的“六处高度相似”，拆开来看，无非是两篇文章都用了“路”的意象，都有“回望”的动作，都在结尾升华了一下。
按这个逻辑，全中国写过“路”的散文，都能互相告抄袭。
她把杂志合上，跟自己的三稿草稿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捆好。
证据齐了。
——
周五中午，事情升级了。
不是从组委会那边来的，是从学校里来的。
林语彤吃完午饭回教室，看见课桌上压着一张纸。不是纸条，是一份油印的传单，A4大小，正反两面都有字。
正面标题：《关于征文比赛获奖作品涉嫌抄袭的公开质疑》。
下面是那份对比分析的简化版，把《前程》和《远路》的段落并排列出来，相似处用黑体加粗标注。
反面是一段“编者按”——没署名，措辞煽动性很强，说什么“学术诚信是学生的底线”“获奖不能靠投机取巧”，最后一句是“真相不会被掩盖，公道自在人心”。
林语彤把传单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
油印的。学校里能用油印机的地方不多——教务处一台，学生会一台，校刊编辑部一台。
她把传单折好塞进书包，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同学们三三两两回来了，有几个人桌上也压着同样的纸。苏瑶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脸色不好看，走到林语彤跟前把纸往桌上一拍。
“谁干的？”
“不知道。”
“整栋教学楼都有，我从一楼上来，每层走廊的窗台上都摆着。少说印了上百份。”
林语彤把苏瑶那张也收了。
“你不生气？”苏瑶问。
“生气有用吗？先查是谁印的。”
苏瑶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刚才问了学生会的人，学生会那台油印机上周坏了，送去修了，不是从那儿出来的。教务处的机器有登记，用之前要签字。那就只剩校刊编辑部。”
校刊编辑部。
林语彤想了想。校刊编辑部的钥匙在语文组办公室挂着，值班老师不在的时候，学生干部可以借。
“校刊那边谁管钥匙？”
“语文组的张老师，还有校刊主编——高二一班的宋佳怡。”
宋佳怡。林语彤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校刊征文的时候打过照面，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跟林语杉一个类型。
“宋佳怡跟七中那边有没有来往？”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怀疑林语杉？”
“我不怀疑，我确定。但得有证据。”
苏瑶站起来：“我去问。”
下午第一节课还没上，苏瑶就回来了。她从后门溜进来，趴在林语彤耳边说了一句话。
“宋佳怡的表姐在七中读高三，跟林语杉一个班。”
林语彤把笔放下。
一条线又串起来了。林语杉通过同班同学联系上宋佳怡，借校刊编辑部的油印机印了传单，趁中午人少的时候散到各层楼。
传单本身不可怕。没有署名，没有公章，就是一张废纸。但它的杀伤力不在内容——在传播。
一百多份传单撒出去，全校都看见了。就算最后证明是诬告，“林语彤抄袭”这五个字已经进了所有人的脑子。
辟谣永远跑不过谣言。
林语杉算准了这一点。
——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段老师来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招了招手，林语彤出去了。
走廊里，段老师的脸拉得很长。
“传单的事我看见了。校长那边也知道了，正在查。”
“查到了吗？”
“油印机上有墨迹，纸张是校刊编辑部的专用纸——这个好查。但谁操作的，暂时没人承认。”
林语彤靠在走廊栏杆上。
“段老师，这事您别查了。”
段老师看她。
“查出来是宋佳怡又怎样？一个学生干部，顶多批评教育。真正动手的人不在四中，在马路对面。”
段老师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办？”
“或许你说一下，我看看。”
“组委会那边，复查程序启动了没有？”
“还没有。刘老师说材料不充分，暂时搁置。”
“让他启动。”
段老师皱眉：“你要主动让人查？”
“对。”林语彤把书包里那捆材料拿出来，递给段老师。“陈秀云原文在这儿，我的三稿草稿在这儿，创作时间线、修改痕迹、段落构思笔记，全在。让组委会正式复查，出一份书面结论——'不构成抄袭'。白纸黑字，盖章的那种。”
段老师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你是要拿这个结论反过来——”
“对。组委会的正式结论一出，传单的内容就是诬告。诬告一个未成年学生，散布不实信息，影响正常教学秩序——这个够上报教育局了。”
段老师把材料合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把材料夹在胳膊底下，“行，我去跟刘老师说。”
林语彤回了教室。
坐下来，翻开历史课本，该背的背，该记的记。
桌洞里那几张传单安安静静躺着，她没扔。
留着，以后用处大着呢。
组委会的复查比预想中快。
周一，刘老师亲自打电话到学校，跟段老师通了十五分钟。
结论：不构成抄袭，维持原奖。书面文件三天内寄到。
段老师挂了电话，去了趟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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