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木母寻心猿

“夫君，何事这般慌张？”

高翠兰心下也慌了，忙贴了过来。

猪八戒汗泪直流，哽声道：“浑家不知，那老和尚遇着妖怪，俺要去花果山请那遭瘟的猴子！这九日过去，老和尚怕是已被那妖怪蒸熟了！若真个死了，俺老猪却在这里快活。届时被菩萨知道，岂能饶我，怕是真要骟了俺去做那公公猪！”

说着话，他又想起观音当日言语，只觉得胯下发凉，什么色心欲火，顷刻间尽数消散。

“浑家，你且在庄中等俺，待俺老猪取了真经，修成正果，定回来接你快活。”话说罢，猪八戒胡乱系好腰带，掣出九齿钉耙，一个纵身便冲出窗户，没命地朝东胜神洲花果山的方向而去，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

半空中，猪八戒一边驾云，一边不住头地回望高老庄的方向，想到唐僧，想到观音，又想到猴子，心中是又悔又怕，忍不住哀嚎起来：

“俺老猪的命好苦啊！在那边要给妖怪做下酒菜，在这边有浑家却不敢多搂一晚；在那边要给老和尚当牛做马，在这边还要去请那猴子回来受他的鸟气！这杀千刀的取经路，真真不是人干的买卖！”

“唉，只盼那猴子念在旧日情分，莫要一见面便掣着哭丧棒便打，也盼那小白龙能多喷些水雾，老和尚再命硬些，多撑几日，莫要真个呜呼哀哉……”

金虎却也是随在他身侧，听着猪八戒的话，心中笑个连连。

这长嘴夯货，真是个活宝。

不过，他倒是多虑了。

他早已与白洁说过，待到故意放走猪八戒后，便要向唐僧师徒装出愤恨模样，说先不吃他们，待捉到猪八戒，将它熬一锅猪汤，将唐僧师徒涮着吃。

旋即，金虎嫌猪八戒云慢，也知此番猪八戒不会再绕路，便径直驾起筋斗云，先化作绝释道人模样，去见孙悟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言猪八戒在高老庄快活，又赶去花果山，也不提金虎化作绝释道人模样，却说那波月洞中。

自猪八戒走后，白洁勃然大怒，将唐僧、沙僧并小白龙抽了一通，又说待拿到猪八戒，熬一锅猪汤，将他们师徒放在里面涮着吃。

而且，从此之后，白洁更说是要清他们的肠胃，每日里只喂一些水喝，却是不给半点饭食，便是要出恭，也浑然不管，只让他们在那定魂桩上处置。

这几日下来，小白龙和沙僧倒还好，只是苦了那肉体凡胎的唐三藏，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瘦了一圈不说，更是满身污秽，臭不可闻。

唐僧闻着身上臭气，忍不住眼中流泪：“悟能啊，不知你在哪个村中逢了善友，贪着斋供，又或是起了凡心，却是忘了师父遇着妖魔，在此受难！几时得会你们，脱了大难，早赴灵山！”

沙僧也是叹息不解：“二师兄怎地还不回来，莫不是真被大师兄打杀了？”

小白龙道：“大师兄不是那般人，吃个苦头是有的，断不会要他性命。”

唐僧恨恨道：“定是那呆子贪吃贪睡贪恋美色，在路上耽搁了，忘了你我师徒受难！”

此刻，他只恨猪八戒头上没有金箍，若不然的话，定要念几句紧箍咒。

想到此处，他心念变幻，当下便打定主意，若有缘再见菩萨，定要向菩萨再要个金箍，戴在猪八戒头上，时时念一念那紧箍咒，好惩治一番这长嘴大耳夯货的惫懒性子。

猪八戒哪里知道老和尚已是开始算计他，这几日，风餐露宿，越过东洋大海，两只大耳朵兜着风，便四个风筝模样，呼啦啦地赶到了花果山。

待到看见花果山那摩云接天的青翠山峰，猪八戒这才收了风头，按落云头，落在山脚下。

猪八戒正要往山上走，忽听得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山腰间传来，直震得满山树叶簌簌地落：“万岁！大圣爷爷！”

猪八戒蹑手蹑脚凑到一处山崖后面，探头探脑往那声音来处。

只见山凹里一片开阔平地上，黑压压站满了猴子猴孙，少说也有一千二三百号，齐齐整整排着班次，手里举着各色小旗，一个个抓耳挠腮，毕恭毕敬。

当中一方青石大崖上，坐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王，可不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美猴王，他此番要来请的救兵大师兄？

猪八戒看得直了眼，心中羡慕不已：“好受用！好受用！好你个泼猴，怪道不肯做和尚，只要来花果山哩！原来有这些好处，偌大的家业，许多的孩儿，又有这般威风！若是俺老猪有这一座山场，这许多小妖伏侍，也不做甚么和尚了，谁耐烦去西天取那劳什子经！只是如今到了此地，必定要见他一番才是。”

他正思忖着，又见一个阔口方鼻、浓眉络腮胡的道人从水帘洞里走了出来，往孙悟空身旁一站，笑道：“师兄，你这花果山果然好气象，这般排场，便是灵霄宝殿也不过如此了。”

孙悟空哈哈大笑，拉着那道人在身旁坐下。

猪八戒认得那道人是绝释道人，想起当日在五庄观时，便是唐僧也被这位道爷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心里登时又是一紧：

“这猴子本就难说话，如今又有他那师弟在身边，更不好招惹了。俺老猪这趟差事，怕是要碰一鼻子灰……”猪八戒缩在山崖后面，左右为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想了半晌，他把心一横，道：“既到这里，怎么着也得见他一见。只是若直愣愣撞上去，那猴子正在兴头上，若不高兴，掣出那哭丧棒来，俺老猪这顿打可挨不起……”

他眼珠转了又转，忽然瞧见那群猴子排班站得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便计上心头，把身子缩了又缩，变作个矮胖墩儿，低着头，拱着嘴，从那草崖边上溜阿溜地，一点一点往猴群里蹭。

他那长嘴一拱一拱，拱开了好几只小猴，硬生生挤了进去，然后学着那些猴子的模样，扑通跪倒在地，也跟着磕起头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喊：“万岁……大圣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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