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太学鸣钟
龙城太学的晨钟刚敲到第三响,讲堂里的竹简就像雪片似的飞起来。我躲在廊柱后,看着鲜卑学子把《匈奴列传》摔在地上,靴底碾过"胡服骑射"四个字,吼得嗓子冒烟:"司马迁都写了,我鲜卑骑兵踏平中原是天意!"
汉人学子里突然窜出个瘦高个,举着《公羊传》往对方脸上拍:"你们懂什么叫'夷夏之辨'?连字都认不全,也配谈经?"
眼看要动拳头,慕容恪的皂靴突然踩住半片飞落的竹简。他刚从幽州巡营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沙砾,手里的马鞭往案上一抽,脆响惊得所有人都住了手:"吵够了?"
鲜卑少年梗着脖子:"将军!他们骂咱们是蛮夷!"
"那你们把《论语》撕了当柴烧,就配叫君子?"慕容恪的马鞭点过地上的碎竹简,火星子从他甲胄的裂缝里跳出来——那是去年跟羌人作战时留下的伤,"走,带你们看样东西。"
龙山冶铁坊的热浪能把人烤出油来。鲜卑工匠阿古拉正抡着大锤,砧上的铁坯红得像团火,他手腕一转,竟用的是汉人"灌钢法"的巧劲,铁屑溅在胳膊上,烫出串燎泡也不躲。隔壁炉前,三个汉人学子正跟着鲜卑老师傅学淬火,把烧红的弯刀往羊脂水里蘸,"滋啦"一声腾起的白雾里,他们的手都在抖,却学得格外认真。
"看清楚了?"慕容恪指着炉火星子溅过的地方,鲜卑工匠和汉人学子的手背上,都烫着一样的红痕,"阿古拉用汉人的法子打铁,他们学鲜卑人的淬火术——谁规定,铁只能按一种法子炼?"
没人答话。有风从坊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铁屑,落在所有人的靴底。
回到太学讲堂时,日头已过正午。慕容恪从怀里掏出块黑沉沉的木牌,上面的字被手磨得发亮——"经无胡汉,义在安民",是我当年临走时写的,墨迹里还掺着辽东的沙粒。
"挂起来。"他亲手将木牌钉在门楣上,木槌敲下去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春秋》里写'华夷之防',但没说死哪个该当主子。当年慕容烈将军破后赵,靠的是连环马,也靠汉人谋士的阵法;如今咱们守龙城,要读《论语》,也得学鲜卑人的骑射。"
话音刚落,鲜卑少年里突然走出个矮壮的,捡起地上的《公羊传》,往汉人先生面前一揖:"先生,'大一统'那章,我没看懂。"
夕阳斜斜照进讲堂时,我看见那木牌的影子落在供桌上,把《匈奴列传》和《公羊传》的书页盖在一处。卢谌在身后轻咳一声,递来块刚烤好的胡饼,芝麻粒掉在我手背上,温温的,像极了冶铁坊里溅起的火星。
"你看,"他指着那些凑在一处读书的少年,鲜卑语和汉话混在一块,倒比晨钟还顺耳,"铁能融在一块,人怎么不能?"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袖中那卷《五胡春秋》的定稿。或许将来翻开这书的人,会奇怪为什么太学的钟鸣里,既有鲜卑的马蹄声,也混着汉人的读书声。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就像那块木牌上的字,经霜历雪,反倒越来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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