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你是好的
半夜两点刚过，殡仪馆地下室的暗门响了。
白诺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正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四行仓库的建筑图和物资清单，油灯的光把纸面上的线条照得分明。
脚步声沿着地下通道传上来，不急不缓，间隔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居然是卫霖。
她没有起身去迎，只是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在修复室门口，门被从外面推开。
卫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脸上带着深夜赶路留下的冷意。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
四行仓库的六层立面剖视图铺在最上面，射击窗口的朝向用短线标了出来，东墙上画着几个红色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
主攻。
图纸旁边是弹药清单和物资缺口列表。
再往旁边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进攻时间线的预判，精确到了天数。
卫霖站在桌前，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修复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窗外断续的炮声滚过来，又散在夜色里，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又知道了。”
这句话不带问号。
白诺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解释。
卫霖把风衣领子翻下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桌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跟她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他的目光从图纸移到她脸上，停了很久，那种审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更重。
“说吧。”
白诺直接开口：
“几天后，谢晋元会带一个加强营进驻四行仓库。”
白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得很慢。
“对外号称八百人，实际上不到四百。”
“如果没有外部支援，他们能守四天。”
白诺的手指点在西墙的位置。
“这面墙紧邻英租界的地界，日军的重炮和航弹打不过来。”
“炮弹偏几十米就落到英国人地盘上了，日本人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日军只能从东面和北面强攻，火力展开空间有限，短期内攻不下来。”
她顿了一下。
“但弹药和药品消耗极快，守军没有后援通道，四天之后就是弹尽粮绝。”
卫霖的目光从图纸移回她脸上。
“如果我们能趁这几天，日本人还没封锁，通过苏州河南岸的通道送进去一批弹药和药品，他们可以守更久。”
白诺停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沉。
“伤亡会少很多。”
卫霖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那是他在算账时候的习惯动作。
“你……很多时候，是怎么能未卜先知的？”
“现在的情况，我不能跟你解释。”
白诺的语气没有变化，就是在陈述一件事。
“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发生在五天之内。
但因为，我做了一些事……现在时间不确定，我需要你去确认一下。”
卫霖盯着她几秒钟后无奈叹息，两手一摊，示意白诺继续说。
“你要准备一批物资，这几天送进去。”
“如果你那边没有方便的运输线的话，可以找沈遇。”
卫霖靠在椅背上，看向她的眼睛。
“沈遇那条线，就是为了今天？你才让他从76号脱身？”
“……不全是，他这条线，在上海沦陷后，会更有用。”
白诺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但卫霖听到上海沦陷几个字时，神色一凛。
白诺猜到他会这样，垂下眼眸，轻叹。
“其实你也能预见到的，不是么……”
说罢，她将那张清单推过去：“物品清单。”
卫霖拿起来，扫了一遍，再把清单放回桌上。
“量不小。”
“步枪弹和手榴弹，军统在租界还有几处秘密仓库，淞沪开战前囤的那批弹药应该还在。”
卫霖点了一下头。
“但动这批东西需要上面的批条，要走南京那边的审批程序。”
白诺也跟着点头：“但你能搞到，如果军统搞不到，你就从永隆洋行那边下手。”
“你那边应该还跟日方有转口贸易的合作吧，应该是可以搞到这些东西的。”
卫霖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既然你能算到四行仓库这场仗，你应该也能算到上面的态度。”
白诺没有说话。
“九国公约会议下个月在布鲁塞尔开，校长需要的是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军队在拼命抵抗。”
“看到我们在流血，看到我们微小却努力的挣扎反抗。”
卫霖的手指从清单上移开。
“越惨，外国人越同情，越有可能出面干预。”
“你现在送进去一大批弹药和药品，守军获得了持续补给，打得不那么苦了，死的人少了，外面看着就觉得中国军队还扛得住，不需要国际社会伸手。”
他盯着白诺的眼睛。
“那校长要的那个效果，就没了。”
白诺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
“我知道。”
“我还知道最后校长所期盼的国际调停会失败，再加上租界施压，最后守军会奉命撤退进入租界。”
白诺嗓音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还知道，这些英雄们，以四百人击退日军数十次进攻，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墙被炸塌了，就用身体堵……”
“最后却被租界缴械、软禁，一关就是四年。”
白诺说着说着，热泪夺眶而出。
“那些没被日本兵杀死的英雄，每天在租界的监狱里出操、训练、升国旗……军人的尊严，他们没丢。”
修复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远处有一串密集的枪声传来，然后又断了。
过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
“行，我来安排。”
“渠道的事我想办法，沈遇那边你直接联系还是我去？”
“你去联系吧。”
“好。”
卫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转身递给白诺。
“差点忘了，这个你看看。”
白诺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段手抄的文字，字迹是卫霖的，但内容是从日军参谋本部的内部通讯里截获的。
她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东京方面对川沙口登陆受挫极为恼怒。
通讯里的措辞非常直白，参谋本部用了大段篇幅表达对前线指挥官的不满，指责其在情报体系被对手完全压制的情况下仍然强行登陆，导致大量伤亡和补给损失。
白诺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读到了最后一段。
会议记录里出现了四个字。
军纪约束撤除。
她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移不开了。
针对的区域，不是南京。
是上海。
白诺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根一根收紧。
修复室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是我造成的。”
她的声音很低。
“川沙口多守了五天，日军的面子被打碎了。”
“他们要报复。”
卫霖靠在门框上，把手里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掐灭在门旁的铁皮烟灰盒里。
“你是说，如果你没干预川沙口，日军上岸更容易，反而不会这么狠？”
白诺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盯着桌上那几个字看。
“每改变一个结果，就会触发新的后果。”
她的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
“我挡住了川沙口，他们就把怒火转向整座城市。”
“我让江阴沉了船，困住了第三舰队，他们就从九州调了第十一军团绕道强攻。”
“我把白川的战略图送到了南京，作战厅拍板炮轰第三师团指挥所，结果会议内容当场泄露，校长震怒彻查，要不是接下来日本进军太快，我可能要害到其他人了。”
白诺抬头看着卫霖。
“每一次，我以为我在救人，最后都会有新的人去死。”
卫霖站在门口没有动，半边脸陷在暗处，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整个修复室里只剩油灯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炮声。
“不怪你，你是个好的。”
“不论你的出现改变了什么，你都实实在在救下了很多人。”
白诺看着他，油灯的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卫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暗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白诺一个人坐在修复室的桌前，面前是四行仓库的图纸，旁边是那份日军通讯摘要，油灯的光把两样东西同时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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