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女儿办退学手续时,班主任有些诧异。

“安安妈,你们不是咬紧牙关也想让孩子留在市重点吗?”

我笑了笑,“不强求了,我打算带女儿回老家镇上念书。”

结婚八年了,每逢发工资和缴学费的日子,我们家永远在四处借钱。

只因顾成意外去世的好兄弟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

他一发工资就会去给那对母子交房租,买进口奶粉,陪那个女人跑医院看病,

巴不得替他好兄弟尽完这一辈子的责任。

女儿过生日,他看着好兄弟的儿子许愿吹蜡烛,吃完昂贵的黑天鹅蛋糕后,

才会给女儿打包一块边角料,让我哄哄她,说下次一定补上。

从前我以为能苦尽甘来,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谁知八年了,别人家的儿子吃好穿好,女儿的衣服却补了又补。

还好,我不用再替他省钱了。

1

退学手续办得很快。

班主任把转学证明递过来,手指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安安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十二名,底子这么好,回镇上……实在可惜。”

我没接话,证明接过来叠好,放进包里。

安安在走廊等我。

她背着那个旧书包,拉链三个月前就坏了,现在用一根鞋带系着,一走一晃。

学校旁边就有文具店,一个新书包七八十块,不算贵。

但上个月顾成说小宇要上幼儿园,报名费差一千二,先从家里拿的。

书包的事就又往后排了。

我牵着安安走出校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没说话。

路过对面那家蛋糕店时,安安的脚步慢了一拍。

橱窗里摆着一排生日蛋糕,最中间那个是粉色的,奶油裱了一圈小花。

她看了两秒,把头转回来,加快脚步跟上我。

到家时,门口摆着两个快递箱。

一个拆了一半,露出一个藏蓝色书包,名牌新款。

另一个是进口钙片,包装盒上全是英文,三百多一盒。

顾成坐在沙发上剪书包吊牌。

“小宇的?”我问。

“嗯,何瑶说幼儿园统一要求新书包。”他头也没抬,翻过来看了看背带,“这个牌子护脊,小孩背着不累。”

安安站在门口换鞋。

她看了那个新书包一眼,低头,把自己书包上那根系拉链的鞋带紧了紧。

顾成这才注意到我俩,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给安安办了退学,我带她回老家念书。”

他手上动作停了。“你说什么?”

“镇上小学也不差,省下来的钱,够安安读到初中毕业。”

他把书包放下站起来。“那个学校我托人找关系跑了四趟才弄进去……”

“钱呢?”

他顿住。

“择校费三万八,我妈掏了一半养老钱,去年学费催了三次,最后一次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催的。安安没跟你讲,她跟我讲的。”

顾成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手机铃声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笑着频频点头。

打完电话,他回来换鞋。

“小宇今天打预防针,何瑶一个人弄不了,我去帮一趟。”

他拎起那个新书包和钙片,路过安安时脚步顿了一下。

像想摸她的头,但两只手都拎着东西。

他收回手,开门走了。

安安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开始收书包。

我帮她把课本抽出来。

回老家用不上的练习册、做了一半的卷子、一个掉了壳的文具盒。

翻到书包最里层,一张对折的纸掉出来。

我捡起来打开。

那是一张蜡笔画。

四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最高的是爸爸,旁边是妈妈,中间一个扎辫子的女孩。

女孩旁边还画了一个矮一头的小男孩。

小男孩头顶,用铅笔歪歪扭扭标着两个字:弟弟。

2

我把那幅画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段话,有些笔画是反的,还有有几个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

“我想要一个zhǔ于我自己的蛋糕。上面写安安shēng日快乐。

粉色的,不要巧克力味。

我不xǐ  huan巧克力味的。

但是每次爸爸买的都是巧克力味的。因为弟弟xǐ  huan。”

这应该是安安一年前写的,那时候她字还认不全。

我把纸原样折好,放回书包最里层。

安安蹲在旁边翻她的课外书,挑出三本塞进行李袋。

那些书全是她攒着外公给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二手书摊上一本本淘回来的。

书角卷了,书页泛黄,她却宝贝得不行。

八岁的小孩,已经看完了半套《十万个为什么》。

晚饭我煮了面条,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安安吃了一大碗,自己端着碗去厨房。

她踮着脚够水龙头,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两块冻疮,皮裂着口子。

我接过她的碗,“安安,妈妈带你去外公外婆家住一阵,好不好?”

她猛回头。“真的?”

“真的。”

“住好多天吗?”

“住好多天。”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得像灯泡。

“那我要带新铅笔给外公看!外公说我字写得好看!”

她从头到尾没问一句“还回来吗”。

我收拾两个行李箱。

安安的衣服全摊在床上,最像样的一件是外婆去年寄来的红棉袄,其余几件长袖领口洗得发白,有些磨出了绒球。

有一件是去年来不及买新的,我把两件旧衣服拆了拼在一起缝的。

过道鞋柜上摆着一双小宇的运动鞋。

上周何瑶说小宇脚又长了一码,两百多块的品牌货顾成二话没说就给买了。

安安脚上那双帆布鞋,是我在批发市场淘的,四十块。

穿了八个月,鞋头开了胶,右脚鞋底快磨穿了。

我蹲下来,把安安那双旧鞋也塞进箱子。

虽然磨得不成样子,但带回老家,让我爸拿胶水粘粘,还能对付着穿。

晚上九点多,顾成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的行李箱,皱了下眉。

他靠在门框上,刚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接起电话后,顾成的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别急,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甚至没问我要去哪,转头就开始换鞋,

“小宇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何瑶说孩子喘得厉害,我过去看一眼。”

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安安四岁半那年也发过高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她打车去医院。

顾成的电话打了四遍没人接,第二天他才说在何瑶家帮着修水管,手机调了静音。

半夜我起来给安安掖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扎进我心里,

“爸爸又去弟弟家了吗……”

说完,她又蜷缩着身子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被角从她手里滑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盖回去,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天的票不改了。

3

火车到镇上已经天黑了。

我爸站在出站口栏杆外面,踮着脚往人群里望。

他身上那件军绿棉袄穿了好几年,头发比上回见又白了一圈。

安安先看见他。拖着小行李箱冲过去,箱子轮子在地上咣咣响。

“外公!”

我爸蹲下来接住她,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抱着安安站起来时,腿打了个晃。

“又沉了。”他笑出满脸褶子。

安安搂着他脖子,叽叽喳喳讲火车上的事。

看见了牛,过了一条好宽的河,隔壁阿姨分了她一颗糖。

我爸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来接我的行李箱,我没让。

他就空着那只手走在我旁边。

路过镇口菜市场的时候,安安趴在我爸肩头,盯上了糖画摊子。

我爸掏出五块钱:“外公给你买个蝴蝶的。”

安安摇头。“妈妈说不能乱花钱。”

我知道她想吃,可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爸把钱递了过去。

到家时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灶屋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浓得隔着院墙都闻得见。

她迎上来,先摸了摸安安的脸,再低下头看安安的棉裤。

三层补丁,膝盖那块磨得发白。

她的手在裤腿上停了很久。

“先洗手吃饭。”她转身进了屋。

饭桌上摆了四碗排骨汤,一盘炒时蔬,一碟咸鸭蛋。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安安平时吃的不多,今天筷子几乎没停过。

“好吃吗?”我妈问。

安安嘴里含着骨头,含含糊糊:“外婆炖的最好吃。”

我妈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

吃完饭,我妈从里屋抱出一叠布料,蹲下来在安安身上比了比。

“给你做身新棉裤。”

安安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补丁。

“妈妈缝的,还能穿呢。”

我妈没接话,抱着布料坐到缝纫机前。

晚上安安睡了。

我妈进去掖被子,拉开她的手看了一眼。

两只手四个冻疮,食指上那个最大,裂口结了黑红的痂。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出来后坐到灶台边,我在旁边择菜,两人都没出声。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皱纹比上回深了。

“安安多久没吃过排骨了?”她开口。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好像很久了。

“记不清了。”

她盯着火苗。

“以后别走了。”

我还没接话,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顾成的名字。

我妈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问,起身把安安房间的门轻轻带上。

“我去给安安掖掖被子,后院风大。”

4

我接起电话。

“安安的学校通知我了。”顾成的声音压着火气,“你真给安安办了退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安安好好念书。”

“在市重点不叫好好念书?那学校……”

“读不起。”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下个月工资发了……”

“你的工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黑黢黢的桂花树,“六千八。每月替何瑶交房租两千三,小宇幼儿园一千五。

安安的医保该续了,三百八,我问了你三次,你转头给小宇买了八百块的乐高。

加上钙片、衣服、看病,你上个月给何瑶转了多少,你自己有算过吗?”

他不说话。

“我帮你算,咱们的房租一千六,水电三百,安安学费,两个人吃饭。你上个月发完工资又借了一千给何瑶换热水器。家里米缸早见底了,是我妈从老家寄的粮。”

“陈铭走了,他老婆孩子我不能不管……”

“安安才是你的孩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安安了?!”

院子里的风穿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在喊,声音矮了下来。

“何瑶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不可能看着不管……过了这阵……”

“八年了,顾成。”

他又不出声了。

“安安上次过生日。”我说,“你给小宇订了黑天鹅的蛋糕。小宇许了愿,吹了蜡烛,切了八块,你、何瑶、小宇、何瑶她妈,一人吃了两块。”

“吃不完的你打包回来,切了一角边角料给安安。你说下次给安安补一个,她等了三年。”

“我不是说了……”

“安安写了一段话,你要不要听。”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一字一句说着: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蛋糕。上面写安安生日快乐。她喜欢粉色的草莓味,不喜欢巧克力味。

但她没有一句抱怨,因为每次爸爸买的都是巧克力味的。因为弟弟喜欢。”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叫。

顾成的呼吸在听筒里变粗了。

他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攥了一下手机。

“我要离……”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赖赖唧唧的哭腔。

“爸爸,爸爸你抱!”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急不慌,像一句说过一千遍的口头禅。

“小宇别闹,让爸爸先打电话。”

顾成猛地捂话筒,窸窸窣窣一阵响。

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外婆刚缝好的布老虎,光着脚站在门槛上。

她歪着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妈妈,”她揉了揉眼睛,“电话里是弟弟在叫爸爸呀。”

她打了个哈欠。

“爸爸今天也住在弟弟家吗?”

5

月光从屋檐落下来,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脚趾上还有去年冻疮留下的疤。

我把她抱起来。

她搂着布老虎,脸贴在我肩上,迷迷糊糊说了句“妈妈我冷”,就又睡过去了。

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

电话已经挂了。

也可能是顾成挂的,无所谓是谁先摁的那个键。

灶屋的灯还亮着,我妈在里面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啦的。

我没过去。坐到院门口的石阶上。

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脑子里翻过来一个数字。

小宇今年四岁。

生日是五月。

倒回去,他是四年多以前出生的。

陈铭去世是三年前的十月。

小宇出生时,陈铭还活着。

他活着的时候,顾成就已经在替何瑶交房租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陈铭死后才开始的。

“兄弟走了,遗孀没着落,帮衬一把”。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就信了。

可小宇比陈铭的死,早了整整一年。

心口像是被凿开一个洞,冷风往里灌。

那些我当时没多想,或者说不敢多想的画面,争着抢着往外冒。

有一次我带安安去何瑶家送换季衣服。

小宇在客厅跑,绊着门槛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嚎得震天响。

何瑶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起小宇,扭头冲顾成喊了一句。

她喊的是,“你看看你儿子!”

而小宇脱口而出的是“爸爸”。

当时我以为是气急了口误,还笑着打圆场,说小宇跟顾成亲,这么叫也正常。

还有半年前商场里那回。

安安和小宇一起坐摇摇车。

旁边有个阿姨蹲下来看了半天,笑着对我说:“这俩孩子可真像。”

我当时也笑了:“可不是。”

顾成没笑。

他站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我现在才读得懂。

那不是尴尬,是心虚。

我爸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姜汤。

“夜里凉,喝了早点睡。”

他把碗放在我手边,搬了把竹椅坐下,也没问我电话的事。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头顶一片星。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书架给安安腾好了,以后安安的书就放上面吧。”

“谢谢爸。”

“老陈家后面那条路修好了,上学近,走路十分钟。”

“嗯。”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那我也睡了,明天赶集,安安说想看糖画。”

他进了屋。

院门虚掩着,外面是稻田和远山的轮廓。

我翻出手机相册,翻了很久,找到一张旧照。

三年前安安满五岁的时候,陈铭还没出事,几家人一起吃饭拍的合影。

前排安安和小宇站在一起,小宇那时候才一岁多,被何瑶抱在手里。

我又翻到顾成的旧相册。

有一张他小学合影。

前排中间,瘦瘦小小一个男孩,剃的平头。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眉骨,下巴,眼间距。

不是像。

隔了三十年的两张脸,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6

赶集这天,镇上人多得挪不动脚。

卖春联的、卖干货的、卖活鱼的摊子排了半条街。

我爸腰上别着那个装钱的布袋子,两只手稳稳托着安安的腿,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安安两只手抓着我爸的耳朵,指引方向。

“外公,往左走!卖糖画的在那里!

糖画老头支着炉子在巷口。

安安选了一只兔子。

举着糖画不舍得吃,小声问我:“妈妈,这贵吗?”

我心里一紧,点头说不贵。她这才眯着眼睛舔了一小口。

路过文具店,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书包。

正中间那个是粉色的,侧面兜里塞着个毛茸茸的草莓挂件。

安安的脚在我爸肩膀上晃了一下,眼神在那上面扎住了。

她盯了两秒,把头转开了。

我爸停住脚,把安安放下来。

他没问安安喜不喜欢,直接走进店里,把那个粉色书包摘下来,去柜台付了钱。

出来时,他把书包往安安怀里一塞。

“外公?”安安抱着书包,手缩在袖子里不敢摸。

“开学要用的吧?旧的该换了。”

安安看了一眼自己背上那个用鞋带系着的旧书包。

那是顾成从前带回来的,说是公司发的福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宇挑剩下的。

安安站在店门口没动,她突然拽住我的衣角,声音很轻地问:

“妈妈,爸爸今天会来吗?要是他来了,看到我买新书包,会不会不高兴?”

我心一紧,蹲下身帮她的书包背带调好:

“以后你想买什么,直接跟妈妈说。”

那天晚上,安安是抱着新书包睡的。

她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脸贴在那个草莓挂件上,那是她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粉色的东西。

年三十,我爸进了厨房。

他平时很少掌勺,只有过年才正经做一顿。

糖醋鱼、粉蒸肉、蒸腊肠,最后端出来的是一锅鸡汤,炖了四个钟头,汤色白得像牛奶。

安安坐在饭桌前,认认真真扒了一大碗饭,连鸡汤都喝得精光。

我妈拿勺子还要给她盛:“够不够?锅里还有鸡腿,再吃一个?”

安安连连摆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说:“外婆,不能吃了,肚子要撑破了,在家里……在爸爸那儿,我只能吃一小碗。”

我妈笑了一声,随后侧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下午我和我妈包饺子。

安安搬了个小板凳守在边上。

她两只手上全是面粉,捏出来的饺子没褶子,扁扁地趴在篦子上。

我妈把那一篦子单独端进厨房。

“这几个谁也不许碰,留着今晚给安安煮。”

安安听了,高兴得在厨房里直转圈。

她胳膊肘差点撞翻醋碟,我妈赶紧扶住,嘴上说着“慢点跑”,手却把醋碟又往灶台里面挪了挪。

零点,外面的炮仗声响成一片。

我爸领着安安去院子里。

安安怕响,捂着耳朵躲在我爸身后。

我爸蹲在地上点引线,火光蹿起来时,安安吓得叫了一声,可眼睛还是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碎屑落下来。

映在安安脸上,她张大嘴巴,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外公!好漂亮!”

她长这么大,顾成从来没带她放过炮。

每次过年顾成都说公司忙,其实是去给何瑶母子守岁了。

我妈站在廊下录像,喊了一声:“发家族群!让大家看看安安!”

安安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袖子。

“妈妈,明年过年我们还来外公外婆家好不好?”

我把她搂进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好,以后每年都在这儿过”

7

初一早上落了一层薄雪。

安安起得比谁都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院子白了一片,桂花树枝头挂着亮闪闪的冰碴子。

她穿着我妈连夜赶出来的新棉衣,蹲在院子里团雪球。

她那双小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进屋,非要堆个雪人给外公看

村里的年味浓。

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带安安回来了,有人送麻花,有人送炒花生。

隔壁王婶进门看见安安,摸了摸她脑袋:“这孩子瘦了,得多吃点。”

王婶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和我妈站了一会儿。

她往屋里瞄了两眼,压低声问:

“怎么就你跟孩子回来了?顾成呢?这大过年的,哪有把老婆孩子扔老丈人家不管的道理?”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下,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他公司忙,走不开。”

王婶撇了撇嘴:“再忙也得顾家啊,你可得长个心眼。”

我坐在灶火前添柴,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初二,我给顾成发了一条消息。

“过完年我去拿结婚证。民政局初八上班。”

消息发出去,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都没回消息。

以前他回我的消息从来都是秒回,哪怕是在开会。

初三下午,安安在后院帮我爸喂鸡,我在堂屋收拾碗筷。

我妈从前院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有个女的带着个小孩,说要找你。”

我放下碗,掀开门帘。

院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何瑶站在门边,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她身边站着小宇,裹着厚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安安从后院跑出来,一眼看见小宇,整张脸亮了。

“弟弟!”她冲过去拉小宇的手,“你也来外公家啦?”

小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也跟着笑。

我爸从后院赶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的女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说话,把两个孩子领走了。

“安安,带弟弟去后院看鸡,外公给你们抓小鸡玩。”

两个孩子跑远了,笑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堂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妈倒了茶出来,放在何瑶面前,一个字没说就退了出去。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何瑶双手捧着茶杯,拇指沿着杯沿来回蹭。

“嫂子,”她抬起眼,眼圈有点红,“有些事,瞒了太久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心里只觉得恶心。

“你来说,还是我来问。”

她放下杯子,手指绞在一起。

“你问吧。”

“小宇是谁的孩子?”

堂屋的窗没关严,冬风从缝里挤进来,桌上的茶冒着白气。

何瑶看着那杯茶,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

8

何瑶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

她没兜圈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承认了,

小宇是顾成的。

事情发生在陈铭出事前一年半。

那时候何瑶和陈铭吵得厉害,陈铭心情不好,喝完酒就开始动手打人。

有回折腾得动静太大,邻居报了警,顾成过去劝架,把烂醉的陈铭强行架走了。

顾成安顿好陈铭后,放心不下,又折回来敲何瑶的门,说怕她想不开。

后来的事就是后来的事。

何瑶怀孕那会儿,陈铭天天泡在酒缸里,脑子就没清醒过。

他以为孩子是他的,还挺高兴。

顾成心里却清楚,可他不敢认,更不想断。

小宇出生那天,顾成跟我撒谎说去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实际上他在何瑶的产房门口守了一整夜。

陈铭是在家喝酒睡过去的,等他酒醒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都已经落地了。

后来陈铭无意中翻到了小宇的血型化验单,他发现血型对不上。

他那天没吵也没闹,就坐在客厅地板上喝了一夜的闷酒。

第二天天刚亮,他满身酒气开了车出门,再也没回来。

下午警察打来电话,说人已经在车祸里没了。

“所以这八年,”我开口,“顾成嘴里说的帮兄弟照顾遗孀,全都是骗我的。他那是问心有愧,他在拿我的家,拿我的人生去赎他自己的罪。”

何瑶没接话,眼圈虽然是红的,但眼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嫂子,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给你道歉。道歉换不回陈铭的命,也换不回你这八年受的委屈。”

“他说你要离婚。我想了很久。如果你们真离了,顾成的工资要是全给了你,小宇以后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

“安安是他的孩子,小宇也是他的骨肉。安安把什么都带走了,小宇连这点生活保障都没有。”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你要告他重婚也好,要分家产也行,但小宇那份抚养费一分都不能少,他也是个孩子。”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就在跟我算账。

她不要名分,也不装可怜,她只想要顾成的钱袋子能继续供着她们母子。

她特意赶在初三这天,当着我爸妈的面把这件事捅破,就是为了断我的后路,让我知道顾成这辈子都甩不掉她们。

我没再跟她多说一个字,推开门走到后院。

安安正蹲在鸡笼旁边,手里拿着菜叶子喂公鸡。

小宇怕鸡啄手,把菜叶一扔,往安安身后躲。

安安笑着把他拉回来:“弟弟别怕,外公家的鸡很听话的,它们不咬人。”

安安仔细地替小宇拍掉袖子上的草屑。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像被刀子来回拉扯。

9

顾成是当天夜里到的。

我听见院门外有车停下来,引擎熄了,门开门关。

脚步到了门口,停下来。

他没敲门。

我穿上外套出去。

他站在桂花树下面,羽绒服拉链没拉,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

他看见我就往前走了一步。“何瑶来过了?”

“来了,都说清楚了,没吃完饭就走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

“安安的事……”

“安安的事我来管。”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用力搓了一下脸,“小宇的事我确实做错了,但安安也是我女儿,这个不会变。”

我靠着院墙,看着他。

“她过生日,你给小宇订蛋糕。她的书包坏了三个月,小宇穿品牌的运动鞋。

安安的运动会你一次没去过,小宇开家长会你倒是一趟不落。

安安发高烧四十度,你电话打了四遍都没人接……那时候你在给何瑶修水管。”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又不说话了。

“你说不会变的那个东西,这八年我没见过。”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他低着头站了很久。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她。”

“她睡了。”

他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是陌生的恳求。

门关着,门缝里漏出灶屋的灯光。

“那我明天……”

“等初八去民政局。”我说,“该给安安的,一分都不能少。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等他再开口,转身进了院子。

初八,镇上的民政局排了七八对办各种手续的人。我们排在最后面。

前面有新人领证,男孩手里捧着一束花,女孩笑声很大。

一句“我愿意”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看着他们的红本本,想起我们当年那个,上面还印着“百年好合”。

我们之间隔了四对新人。

轮到我们,前后不过十分钟。

手续办得很快。

出门时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在台阶上,好像还想说什么,到最后还是没开口。

回到家,安安在院子里写作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回来啦。”

“嗯。”

晚上睡前她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幅画。

在灯下看了很久。

蜡笔画的四个人……爸爸、妈妈、安安、弟弟。

她拿起桌上的橡皮,低头擦。

先擦“弟弟”两个字。

铅笔印淡了,但蜡笔的底色还在。

然后她把橡皮挪到最高那个人的头顶。

“爸爸”两个字。

她用力擦,纸太薄,擦着擦着纸面豁开了一个洞。

她看着那个洞,手停了。

把画折起来,折了两折,塞回书包最里面。

拉上拉链……新书包的拉链很顺,一拉到头,不再需要鞋带系。

关了灯,她抱着布老虎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很轻很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我坐在床边,等她呼吸变均匀了,才把被角掖好。

10

六月。

镇上的槐花开了,成串成串挂在枝头,风一过落满地。

安安在镇小学读完了这学期。

班主任跟我说,这孩子成绩年级前三,语文尤其好。

作文课上别的孩子写流水账,她能写出“外公挑鱼弯着腰,背不像从前那么直了”这种句子。

我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每天下午四点放学。

我爸准时站在校门口等。

手里有时候攥根冰棍,有时候揣两个烤红薯。

今天是冰棍。

安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槐花瓣落在安安头发上,她没发觉,我爸帮她拈下来。

“外公。”

“嗯。”

“什么叫生日蛋糕?就是专门给过生日的人做的蛋糕吗?”

“是啊,过生日就该有蛋糕。”

安安点点头。

冰棍水从手指缝滴下来,她舔了一圈。

“那我今年过生日可不可以有一个自己的?”

“当然可以。”

安安又走了几步。

“上面可不可以写安安两个字?”

我爸偏头看她。

“写大一点的那种。”她补了一句。

我爸没接话,走路的步子稳了稳。

他伸出手,把安安头上一片槐花又拈了一下。

安安生日是七月十二号。

我妈提前一天去镇上买了鸡蛋、面粉和淡奶油。

她不会做蛋糕,把手机架在灶台上,跟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打蛋清打了半小时,胳膊酸得甩了好几回。

“妈,要不出去买一个吧。”我劝她。

“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实在。”她头也不抬,继续跟那盆蛋清较劲。

蛋糕是用电饭锅烤的。

第一锅塌了,第二锅勉强成型。

我妈把奶油抹在外面,手艺粗糙,厚一块薄一块。

安安趴在灶台边看了全程。

“差一点点。”我妈对着那坨歪扭的奶油,自言自语。

她打开冰箱。

我一早去集上买的草莓,洗干净了码在碗里。

她一颗一颗摆到蛋糕上,摆了半天。

歪着头看,又调了调位置。

最后用草莓摆了两个字。

安安。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红得很好看。

安安站在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在她瞳孔里晃。

“许愿吧。”

她闭上眼,嘴唇动了两下,睁开。

吹灭蜡烛。

我妈把灯拉开。“许了什么?”

安安摇头。

我弯下腰,她凑到我耳朵边。

“我希望每年都有一个自己的蛋糕。”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点头说好。

蛋糕奶油抹得坑坑洼洼,电饭锅烤出来的底部焦了一小片。

但它是整的,不是边角料,不是谁吃剩下的。

我切开,把最大的一块放在安安碗里。

草莓稍微歪了一点,但安安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她笑着捧起碗,咬了一大口,奶油蹭在鼻尖上。

“妈妈,真甜。”她含糊不清地说着。

傍晚,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爸在院子里浇桂花树。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踩出哒哒哒的声响……在给安安赶一条裙子,说女孩子就得穿裙子。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转账到账通知。

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

“给安安。”

我没有点开。

刀落在蛋糕上,整整齐齐。

安安还在笑。

嘴角全是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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