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交换
前面的人他不认识。
后面的人，是秦无极。
天剑宗真传弟子，中州年轻一代排名第二的剑修。
“绕到侧面去。”陆寻压低声音，拉着沈寒疏闪进一片灌木丛。
两人刚藏好身形，前方的密林就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
是那个在前面掠行的人。
一道细如发丝的剑光擦着树冠掠过，斩断了七八棵古树的树冠，切口光滑如镜，但剑气本身却泛着和蛮猪伤口上一模一样的金色光泽。
古树的树冠砸下来时，陆寻终于看清了那个出手的人。
青绿色道袍，袖口绣着古木纹路——是神木谷的弟子。
那人二十出头，身形修长，面容温和，但出手的狠辣与力道和他温润的外表完全不搭。
他没有出全力，但精准地控制了攻击范围，只斩树冠，不伤树干，只逼退追兵，不伤人。
这是一种极精准的控制力。
秦无极从后方追上，黑剑在手，剑锋未出鞘，但他周身的剑意已经凝如实质。
他停在那棵被斩断的古树下，没有继续追，而是抬头看着前方那道立在树冠上的身影。
“叶轻尘。”秦无极开口，声音平淡，“你跑什么？”
陆寻心中一动。
叶轻尘？
神木谷真传弟子，木灵圣体，筑基后期，中州年轻一代排名第三。
神木谷的正宗传人。
枯荣真意？枯荣诀！
难怪蛮猪的伤口上有一种令陆寻熟悉的感觉。
但是，只有纯粹的“枯”没有“荣”，神木谷的枯荣诀似乎和他推演的版本不同，对方走的是“枯极生荣”的路子，将枯之力修到极致，在毁灭的终点重新生出一点生机。
而他推演的版本是“枯荣相济”，枯与荣并重，两者取的是平衡。
灌木丛中，陆寻体内的枯荣诀忽然自发运转起来，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丹田中的灵气沿着枯荣诀的路径自行流转，一股微弱的震颤从经脉深处传来。
这种共鸣不是感应到了同源的传承，而是两股来自同一源头、却走向了不同方向的功法，在靠近彼此时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呼应。
就像同一条河流分出的两条支流，各自流淌了数千年，忽然发现彼此还在不远处。
叶轻尘站在树冠上，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周身的草木清气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
他没有回答秦无极的问题，而是忽然侧过头，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直直地落在陆寻藏身的方向。
然后从树冠上跃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朝陆寻走来，完全不理会身后还有一位蓄势待发的剑修。
秦无极眉头微皱，但没有出手。
“这位师弟，”叶轻尘走到陆寻藏身的灌木丛前停下，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温和，和他方才斩树冠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在下神木谷叶轻尘。方才在秘境中感应到一股枯荣诀的气息，和神木谷的传承很像，但又不太一样。循着气息过来看看，果然找到了正主。”
陆寻从灌木丛中站起身。
沈寒疏跟在他身后，手仍然按在剑柄上。
“太虚仙门，陆寻。”
叶轻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表情逐渐从温和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兴趣。
他上下打量着陆寻，像在打量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物。
“我方才击杀这头蛮猪被秦兄撞见，秦兄大概误以为我在对其宗门的弟子出手，一路追了我好几里。”叶轻尘指了指地上的铁鬃蛮猪尸体，又指了指秦无极，语气坦然，
“我跑不是怕他，是不想在秘境刚开就打一架。后来感应到你的气息，就特意绕过来看看。”
秦无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从背后将黑剑连鞘取下，持于身侧。
他的目光在叶轻尘和陆寻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声。
“你身上有枯荣真意的气息。”叶轻尘转向陆寻，“但不是我神木谷的所传。你的气息中蕴含生机，枯与荣并重，是完整的‘枯荣同体’。我神木谷的枯荣诀走的是枯极生荣的路子，荣字诀在传承中遗失了不少关键部分。而你的枯荣诀似乎恰好补上了这个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可不可以，让我感受一下你的枯荣诀？”
这个要求有点冒昧。
在修真界，让外人感知自己的功法运转路径是很私密的事。
但叶轻尘的语气坦坦荡荡，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的意味。
他是真的在好奇，就像一个研究了一辈子某种学问的人，忽然看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解法。
陆寻同样对神木谷的枯荣诀很感兴趣。
他的枯荣诀是靠自己推演出来的，虽然经过了还真残页的反复优化，但推演终究是推演。
同样需要验证自己的版本和正宗传承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异。
叶轻尘主动送上门来，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可以。”陆寻伸出手。
叶轻尘也伸出手。
两人掌心相对，隔着三寸的距离，同时运转枯荣诀。
陆寻掌心涌出的是灰绿交织的灵光——灰色的枯之力与绿色的荣之力互相缠绕、互相转化，像两条交织的游鱼，一枯一荣，生生不息。
这是他经过还真残页反复推演优化后的版本，枯荣平衡几乎达到了完美的状态。
叶轻尘掌心涌出的是另一种枯荣诀。
枯之力占据绝对主导，暗金色的枯意翻涌而出，荣之力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内，起的是一个微弱的平衡作用。
他修的不是“枯荣相济”，而是“枯极生荣”。
将枯之力修到极致，在毁灭的终点重新生出一点生机。
两股灵气在两人掌心之间碰撞。
没有炸开，没有排斥。
陆寻的荣之力自发地流向叶轻尘掌心，填补了他枯之力中那份刻意被压制的空白；
叶轻尘的枯之力也自发地流向陆寻掌心，填补了他荣之力中缺少的那份极致的锐利。
两股力量在掌心之间的空隙中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灰金色漩涡。
叶轻尘的眼睛亮了！
他收回手，表情已经不能用“感兴趣”来形容了。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你的枯荣诀，荣字诀的完整程度远超我神木谷现存的版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枯荣同体，我之前只在谷主的典籍里见过这种描述。荣字诀有几个节点的运转方式和我见过的完全不同，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用还真残页推演的，但这话不能说。
陆寻想了想，选择了一个相对真实的说辞：“在下在青云宗藏经阁偶然得到枯荣诀的残本，可能与所修的功法有关，试着摸索着补全了荣字诀的部分。补的时候没有参照，只能靠一遍遍试。”
叶轻尘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更郑重了。
“自己摸索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陆师弟，你可知道神木谷历代多少修士花了几千年都没能补全荣字诀？你一个筑基期弟子，靠自己摸索就补出来了。”
他退后一步，对着陆寻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道礼。
“你所修的荣字诀，对神木谷而言非常重要。神木谷走‘枯极生荣’的路子太久，荣字诀失传了很多关键节点，所以每一代修枯荣诀的弟子都会面临一个瓶颈。
枯之力一旦失衡，就会反噬自身。修行遇到瓶颈事小，修到结丹期之后枯之意境与心魔共鸣，走火入魔的每年都有。谷主多年来一直在搜寻散失的荣字诀传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用神木谷的枯荣心经与你交换荣字诀的部分路径。”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绿色的玉简，双手递上。
“这份是我个人修炼枯字诀的领悟，包含枯之力的运转心得和神木谷历代对枯之力的理解。虽然比不上谷主的亲传，但应该对陆师弟有帮助。”
陆寻接过玉简，神识粗略探入。
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从枯之力的基础运转到高阶运用都有详细的图解和批注。
更重要的是——这份心得中记载了神木谷历代修士对枯之力的理解和感悟，其中很多内容和他的还真残页推演结果不谋而合。
这验证了他的推演方向是对的。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荣字诀的完整运转路径刻录了一份。
叶轻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只见其指尖随意弹出一缕枯之力，那股力量的锋利程度比之前更进了一分，而在枯之力的核心处，隐隐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
“多谢。”他深吸一口气，“三个月为限。神木谷在太虚仙门以西一千里，陆师弟持此信物，谷中无人会拦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陆寻。
木牌上刻着一棵古树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随后不再多说，身形拔起，掠回树冠，朝秘境深处飞去。
秦无极一直靠在古树上，双手抱胸，黑剑插在身旁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寻身上，从方才枯荣诀碰撞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叶轻尘从来不主动找人换功法。”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你那个什么枯荣诀，什么名堂？”
陆寻想了想，只回了一句：“以前偶然得到的残本，自己瞎练的。”
秦无极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古树上直起身，拔出黑剑插回背后，转身朝叶轻尘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叶轻尘不是那么容易认可一个人。你被他认可了是好事，也是麻烦。秘境里盯着神木谷的人很多，你和他交易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
他顿了顿。
“等你内门考核的时候，我会去看。”
说完再不停留，大步踏入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间。
沈寒疏这才松开扶着剑柄的手。
她站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全程听完了整个对话。
直到确定那两人都走远了，才转头看了陆寻一眼。
“你就这么放心让他感知你的功法？”
“他是神木谷真传。神木谷的枯荣诀走的是枯极生荣，我的是枯荣相济。两种路数各有优劣，他能补荣，我能补枯。这笔交易谁也不亏。”
陆寻将叶轻尘留下的玉简和木牌收好，“而且我一直想验证自己的功法，没有参照，练得对不对全靠猜。神木谷的正宗传承正好能当参照。”
沈寒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陆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两股枯荣诀碰撞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枯荣诀在吸收了叶轻尘那份极致的枯之力后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震颤。
关于枯之力如何在极致状态下保持稳定的问题，在与叶轻尘的枯之意境碰撞后，忽然有了新的思路。
他的推演是基于残本，从零开始补全缺失的部分。
但神木谷的正宗传承走的是另一条路，虽然荣字诀缺失，但枯字诀的深度和精度远超他的版本。
两条路一对比，哪些地方他推对了，哪些地方还需要调整，一目了然。
“这场试炼比执事们说的有意思。”他收回手，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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