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庵师太传佛意 极乐寺罗汉笑人情(1)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七章 白云庵师太传佛意 极乐寺罗汉笑人情
第二十五回 白云庵师太传佛意 极乐寺罗汉笑人情(1)
话说这年秋天,学校里头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评职称。
评职称,搁现在看,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八十年代末的重阳镇中学,那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消息从县教育局传下来的时候,整个学校都炸了锅。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议论纷纷,有的翻箱倒柜找自己的获奖证书,有的连夜赶写述职报告,有的四处打听“评职称到底看什么”——是看教龄?看文凭?看教学成绩?还是看谁跟校长走得近?
郑校长在全校教师大会上宣读了县教育局的文件。他站在**台上,两支金星钢笔在衣兜里闪闪发光,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又严肃了三分。文件念了足足半个钟头,里面全是“学历要求”“教龄要求”“业绩要求”之类的官样文章。念完了,他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几十张脸。
“这次职称评定,是咱们教育系统的一件大事。关系到每一位老师的切身利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发言稿,“希望大家端正态度,认真对待。符合条件的同志,积极申报;不符合条件的同志,也不要灰心,继续努力,下一批评聘还有机会。”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掌声里夹杂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面无表情。
东西哥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鼓掌。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框镀成一层淡金色。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你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散会后,东西哥哥第一个走出了会场。
他回到办公室,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响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窗外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丽媛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东西哥哥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却半天没有落下去。
“东西。”丽媛老师走到他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东西哥哥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怎么了?还在想评职称的事?”丽媛老师直接问道。她是代课教师,不在评聘职称的队伍之列,所以说起这事来没什么顾忌。
东西哥哥把手里的红笔搁下,推了推眼镜。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色照得清清楚楚。
“教龄不够。”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专科以上文凭且教龄要满三年才能评中级。我毕业才两年多,差了大半年。”
丽媛老师沉默了一下。她知道,东西哥哥不是在乎那个职称本身——一个中级职称,每个月多不了几块钱。他在乎的是,跟他同一批考进大学的老师,有些个是专科毕业,教龄就要比本科多一年,这次刚好够资格。而他,读了四年本科,当年是全县的高考状元,如今却因为“教龄不够”四个字,被挡在了门外。
这就好比两个人赛跑,你拼命跑到了前面,裁判却说你起跑线画得比别人远,所以要再等一会儿。
“郑校长怎么说?”丽媛老师问。
“郑校长说,文件就是这么规定的,他也没办法。让我等下一批。”东西哥哥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下一批不知是多少年后。那时候是什么情况,谁知道呢。”
丽媛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幸灾乐祸的笑,而是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笑。
“东西,反正咱俩都没资格评职称,这几天学校开会评定,别的同事们忙得不亦乐乎,咱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带学生们出去耍一趟?”
东西哥哥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丽媛老师。
“去哪儿?”
“白云庵,极乐寺。”丽媛老师掰着手指头数,“白云庵的静闲师太,我认得。听说她佛法高深,能掐会算,没有上过一天学却能识字、诵经。极乐寺的罗汉堂,有五百罗汉,个个神态不一样。咱们带学生去看看,总比闷在学校里强。”
东西哥哥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东山上翻涌的云海。秋天的云层厚实而洁白,在山巅之上堆成一座座变幻的城堡。
“也好。”他说,“去看看。都说佛门清净,能让人想通一些事。我最近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正好去静静。”
消息传到班上,全班沸腾了。
刘二娃第一个跳上课桌,挥舞着拳头喊道:“去白云庵!去看师太!”
张大勇一把把他拽下来:“你激动啥?又不是去动物园看猴子。”
“师太比猴子好看!”刘二娃理直气壮。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带什么吃的。孙小梅说她妈昨天蒸了米糕,可以带几块。周小花说她家的橘子熟了,可以摘一兜。王红梅作为班长,已经在拿本子记名单了,一边记一边念叨:“去的人举手……赵二宝你举不举?举就好好举,别在那儿晃!”
只有李三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脚——他妈前几天刚给他做了一双新布鞋,鞋底雪白,他怕走山路弄脏了,回家要挨骂。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亮透,校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丽媛老师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衫,头上扎着一条马尾辫,脚上蹬着一双白球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大水壶,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正站在校门口点名。
“刘二娃!”“到!”“张大勇!”“到!”“孙小梅!”“到!”“周小花!”“到!”“王红梅!”“到!”“赵二宝!”“到了到了,老师你别催!”“李三娃——李三娃呢?”
李三娃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布鞋,走路的样子像踩在鸡蛋上。“老师,我来了。”
丽媛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双白得晃眼的布鞋上,没说什么,只是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东西哥哥最后一个到。他背着他那只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竹棍——那是他昨晚临时找的,当作登山杖用。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起来了,在脑后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散在额前。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带着学生去秋游的老师,倒像一个正准备去云游四方的诗人。
丽媛老师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一挑,把竹棍从他手里拿过来,在地上杵了杵,又还给他:“这棍子不错。在哪儿找的?”
“寝室后面。那丛竹子砍了一根。”
“砍得好。走吧。”
一行人出了校门,穿过重阳镇的街道。早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茶馆的炉子已经生起来了,烟囱冒着青烟。甄家茶馆的门半掩着,月生伯伯正蹲在门口洗脸,看见我们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过,抬起头来喊了一声:“金娃子,听你东西哥哥的话,别乱跑!”
“知道啦!”我挥了挥手。
穿过斜石板铺筑的重阳街,往南走,地势渐渐高了起来。镇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桔树林。秋天的桔子树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子,有的已经泛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藏在绿叶之间。晨风吹过,桔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桔子皮的香味。
穿过桔树林,是一片楠竹林。楠竹长得又高又直,一根根拔地而起,竹节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竹林里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是一个趔趄。
女生们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走着。丽媛老师在前面开路,不时回过头来提醒:“慢点慢点,不着急。”她的白球鞋踩在青苔上,却稳得像钉了钉子。东西哥哥殿后,手里提着那根竹棍,时不时敲一敲路边的草丛——打草惊蛇。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竹林后面,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土坯房、篱笆墙、院坝里堆着柴火垛。一个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我们这一大队人马走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她家的黄狗趴在院子里晒太阳,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然后,那条黄狗站了起来。
那是一条大狗,浑身黄毛,油光水滑,站起来有半人高。它没有叫,只是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我们都不想惹它,放慢了脚步,尽量贴着路的另一边走。丽媛老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别出声。
就在这时,赵二宝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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