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被姐夫挖走一颗肾,抽了三年血,逃回老家时只剩半条命。
她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抓住我的手说:
“念念,别去找他们。陆家你惹不起。”
三天后,她死在我怀里。
我把她埋在村后山坡上,那棵她小时候最爱爬的老槐树底下。
第七天,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村口。
陆司珩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那个娇弱得像风一吹就倒的女人。
他站在我家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念禾,你姐呢?让她出来,阿柔这次需要骨髓。”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找我姐吗?那就挖吧。”
1、
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喂鸡。
我认得这种声音。
但我没抬头,继续撒玉米粒。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软绵绵的:
“司珩,你确定是这家吗?这也太偏了。”
我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我家院门口。
高,瘦,穿深灰色大衣,袖口的金属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戴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淡。
陆司珩。
我姐夫。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皮肤白得透明,嘴唇红润,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脚踩裸色高跟鞋。
鞋跟陷进泥地里,她微微皱着眉,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姜婉柔。
他的白月光。
我在我姐的手机里见过她的照片。
“你是沈念禾?”
陆司珩开口了,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语气。
“嗯。”
“你姐呢?”
我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站起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
“死了。”
我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姜婉柔轻轻笑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陆司珩。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就说她不会乖乖回来的,你还不信。”
陆司珩皱了一下眉,不是伤心,是不耐烦。
“沈念禾,我没空跟你开玩笑。”
“阿柔的身体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你姐是配型最合适的供体。你让她出来,跟我回去。”
“我说了,她死了。”
姜婉柔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妹妹,你是不是对你姐有什么误会?”
她的声音柔得像在哄小孩:
“你姐跟我们闹脾气,跑回来躲几天,我们能理解。但人命关天,你让她别任性了,好不好?”
“你叫我什么?”
“妹妹呀。”她眨了眨眼,“你姐是我最好的姐妹,她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最好的姐妹。
我差点笑出声。
最好的姐妹会爬上你丈夫的床?
最好的姐妹会挑拨离间让你丈夫把你当仇人?
最好的姐妹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一颗肾?
我看着姜婉柔那张红润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姐打电话给我,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说“没事,杯子碎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杯子。
是陆司珩把手机摔在她脸上,因为她拒绝在姜婉柔的输血同意书上签字。
2、
“你们走吧。”我转身往回走,“我姐已经不在了。”
陆司珩两步跨进院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劲很大,疼得我龇牙。
“我再问你一遍,她在哪?”
“松手。”
“你不说,我今天就不走。”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揽着我姐的腰拍婚纱照,也曾经掐着我姐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我姐跟我描述过那种窒息的感觉。
“念念,他掐我的时候,我看见天花板上有黑色的点在跳舞。”
“松、手。”
我一字一顿。
姜婉柔在后面拉了拉陆司珩的袖子:
“司珩,你别这样,她还是个孩子。要不我们进去坐坐,好好跟她说。”
陆司珩松了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
“我姐真的死了。”
我说。
陆司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悲伤,是愤怒。
“沈念禾,你知不知道你姐这次跑掉,阿柔差点没抢救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上次跑,我原谅她了。这次又跑,还教你说这种谎话骗我。”
“她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会心疼她?就会回去找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告诉她,别做梦了。她跟阿柔比,连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要不是她的血型和骨髓刚好能用,我当初根本不会娶她。”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
我姐跟我说过,陆司珩以前是爱过她的。
结婚第一年,他会给她吹头发,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糖炒栗子就开车跑遍半个城。
后来姜婉柔回来了,一切就变了。
姜婉柔“无意间”提起我姐跟别的男人吃过饭。
姜婉柔“不小心”让我姐看到她和陆司珩的聊天记录。
姜婉柔“体贴地”劝陆司珩“姐姐可能只是太寂寞了”。
一点一点,像水滴石穿。
陆司珩开始怀疑,开始猜忌,开始厌恶。
最后那些爱全变成了恨,恨到要把我姐的肾挖出来给另一个女人。
“我没骗你。”
我说。
陆司珩冷笑了一声,转头对姜婉柔说:
“阿柔,你先回车里等着,我跟她好好谈谈。”
姜婉柔乖巧地点点头。
路过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凑近我的耳朵,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姐真可怜,连死都不敢真死,只会躲。”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没吭声。
3、
姜婉柔走了。
陆司珩坐在我家堂屋的长凳上,点了一支烟。
“说吧,你姐躲哪了。”
我没回答。
我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门,落在院子外面那辆黑色迈巴赫上。
姜婉柔正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刷手机,面色红润。
我姐呢?
我姐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皮肤蜡黄,嘴唇灰白,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她被抽了三年血。
不是献血那种抽法,是隔三差五就抽。
一次抽400cc。
护士说这样会死人的,陆司珩说:
“她又没什么事,多喝点红糖水就补回来了”。
姜婉柔每次发病,我姐就要被抽血。
姜婉柔肾功能不好了,我姐就要捐肾。
姜婉柔要骨髓移植了,我姐就要被关在地下室等着挨刀子。
我姐不是没有反抗过。
她试过绝食。
三天没吃东西,陆司珩把饭菜端到她面前,说:
“你饿死了,你妹妹的大学学费谁出?”
我姐就吃了。
她试过报警。
警察来了,陆司珩拿出结婚证,说“家务事,两口子吵架”,警察就走了。
她试过逃跑。
跑出去三百公里,被抓回来,关在地下室关了七天。
七天里,只有姜婉柔来看过她。
姜婉柔端着一碗粥,轻声细语地说:
“姐姐,你别怪司珩,他也是为了我才这样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然后把粥泼在我姐脸上。
“烫吗?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
我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天花板,说:
“念念,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第一次跑就成功了,该多好。”
第一次跑是结婚第二年。
她翻墙摔断了尾椎骨,爬了两公里到高速路口,被陆司珩的人追回去了。
第二次跑是捐肾之后。
她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完全退,趁护士不注意,穿着病号服就往外跑。
被保安按在大厅里,陆司珩赶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
第三次跑,她成功了。
在地下室里用碎碗片割了手腕,陆司珩慌了,送她去医院。
她趁急诊室忙乱,穿着拖鞋跑了。
坐了一整天大巴,下车的时候摔在泥水里,腰上的引流管口裂开了,血和脓一起往外流。
我把她背到镇卫生院,医生掀开她衣服的时候,我吐了。
她腰侧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那是少了一颗肾的痕迹。
手术切口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黄白色的筋膜。
皮肤发黑发硬,像一块被反复扎烂的死肉。
我姐躺在病床上,跟我说:
“念念,别去找陆司珩。陆家你惹不起。你就当没我这个姐。”
我说好。
三天后,她死了。
凌晨五点十七分,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
我跪在走廊里,嚎啕大哭。
我把她埋在村后山坡的老槐树底下。
棺材是老周叔找木匠现打的,松木板,没上漆。
我姐穿着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躺在里面。
我把那条裙子翻出来的时候,发现领口有个洞。
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了。
她的好衣服,都被姜婉柔要走了。
“姐姐这件大衣好好看,能不能借我穿穿?”
“姐姐这条项链好漂亮,司珩送的吧?真羡慕你。”
借了就不还了。
穿了就不脱了。
我姐什么都不说。
她不敢说。
说了,陆司珩就说她小气。
说了,姜婉柔就红眼眶。
说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妒妇。
“沈念禾,我在问你话。”
陆司珩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你姐到底在哪?”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了。
“陆司珩,”我叫他的名字,“你爱过我姐吗?”
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偏向一边:
“爱过。但她变了。她变得善妒、刻薄、不可理喻。”
“她连阿柔一个病人都不放过,跑到病房里去拔人家的输液管。你觉得这样的人,还值得爱吗?”
我姐拔姜婉柔的输液管?
我姐连鸡都不敢杀,她会去拔一个人的输液管?
我知道真相是什么。
姜婉柔故意把自己的输液速度调到最快,然后尖叫着喊护士,说我姐动了她的管子。
陆司珩冲进来的时候,姜婉柔缩在病床角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
“姐姐可能不是故意的……”
没有监控。
没有证人。
只有姜婉柔的一张嘴和我姐的百口莫辩。
陆司珩信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姐。
那种“我护着你”的眼神,变成了“我盯着你”。
“她没有拔。”
我说。
陆司珩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你跟你姐一样,满嘴谎话。”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见到沈清禾。不然——”
“你那个大学,你那个专业,你毕业后想进的那家单位,都是陆家的一句话。你懂吗?”
我懂。
我姐也懂。
所以我姐每次被抽血、每次被摘肾,都咬着牙说“好”。
因为她怕我过不好。
陆司珩转身走了,黑色迈巴赫扬起一片尘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心上。
4、
第二天,陆司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以为他放弃了。
第四天凌晨,我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惊醒。
不是敲门,是砸。
铁门哐哐响,整个屋子都在震。
我还没来得及开门,门板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陆司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他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三天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几天没睡:
“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姐呢?”
姜婉柔从他身后探出头,这次她没有笑。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看起来像是又犯病了。
但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她知道陆司珩会为她做任何事。
“她死了。”
我说。
陆司珩走进来,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沈念禾,阿柔的骨髓移植不能再等了。”
“你再不说,我让人翻遍这整个村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你姐找出来。”
“你挖啊。”
我说。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对身后那四个男人说:
“搜。每间屋子都搜。”
那四个人散开,翻箱倒柜。
碗碟碎裂的声音、柜子被推倒的声音、我姐的相框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有动。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陆司珩。
他走到我姐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槛上往里看。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
陆司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真的不在这。”
我说。
他猛地转过身,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
我双脚离地,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她在哪?!”
他吼道,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你松手……”
我被他掐得眼前发黑。
“我问你她在哪!”
姜婉柔在后面喊了一声“司珩你别这样”,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甚至没有往前迈一步。
陆司珩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着急。
姜婉柔的身体撑不住了,他需要我姐的骨髓,立刻,马上。
我姐躲起来,等于姜婉柔可能会死。
他不能接受姜婉柔死。
至于我姐是死是活,他不在乎。
我心里一阵寒凉。
对这个男人的恨意达到顶峰时,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松手,我带你去。”
他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你说真的?”
“真的。”我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你带我去,我带你去见我姐。”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松了手。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碗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
“走吧。”
陆司珩的表情松了一下。
姜婉柔微微笑了。
“她在哪?”
“村后山坡上,老槐树底下。”
“她在那儿干什么?”
“等她该等的人。”
陆司珩皱了一下眉,但没再多问。
他转身往外走,姜婉柔跟在他身后。
我走在最后面,穿过院子,走上那条通往村后的泥路。
风很大。
老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
我姐就埋在那棵树下。
新土已经干了,上面长出了几棵野草。
我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
沈清禾之墓。
陆司珩站在坟前,看了看那个土堆,看了看那块木板,然后回头看我。
“这是什么?”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
但他的手在抖。
姜婉柔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走到坟前,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野草拔掉。
“你不是要找我姐吗?”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陆司珩。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也没有拨开。
“她就在这啊。”
5、
陆司珩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木板,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手电筒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老槐树的树干。
“不可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她——”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她不可能死。她要是真死了,陆家会收到消息。派出所会通知我,因为我是她丈夫。”
“你什么时候当过她丈夫?”我说,“你把她当工具用了三年,现在跟我说你是她丈夫?”
陆司珩的脸白得像纸。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块木板,手指碰到粗糙的木头表面,又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了。
姜婉柔站在他身后,终于开口了:“司珩,要不我们先回去,明天带人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我看着她,“确认这里面是不是真的埋着你第三个供体?你是不是想说,挖出来看看,骨髓还能不能用?”
姜婉柔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我会当着陆司珩的面说这种话。
“妹妹,你误会我了。”她的眼眶立刻红了,“我只是担心司珩的身体,他这几天都没睡好……”
“你担心他?”我笑了一下,“你担心的是没人给你捐骨髓吧。”
陆司珩猛地站起来,转身看着姜婉柔。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柔,你先回车上。”他说。
“可是……”
“回去。”
姜婉柔咬了咬嘴唇,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踉踉跄跄。没有人背她。
等她走远了,陆司珩才重新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怎么死的?”
“你不是不信吗?”
“我问你她怎么死的!”他吼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笑。他连我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连我姐生病住院都不知道。三年了,他眼里只有姜婉柔的化验单、姜婉柔的手术方案、姜婉柔的排异反应。我姐的命,在他那里连一张纸都不如。
“多器官衰竭。”我说,“她的身体被你们掏空了。一颗肾没了,血抽了三年,骨髓也抽过两次。她逃回来的时候,腰上的伤口在流脓,手臂上找不到一根好血管。医生说她的肾功能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造血功能也坏了。”
“她死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凌晨五点十七分。身边没有亲人,只有我。”
陆司珩的嘴唇在抖。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颤。
“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她说——别去找陆司珩,陆家你惹不起。你就当没我这个姐。”
6、
陆司珩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被泪水泡烂的脸。
“她恨我。”他说。
“她不恨你。”我说。
他愣住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姐不恨你。她到死都在替你找理由。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姜婉柔把你变成这样的。她说你会在下雨天把伞全部撑在她头顶上,自己淋成落汤鸡。她说你为了给她买一碗她想吃的豆花,开车跑了大半个城。”
“她说她好想那个人。”
“但是那个人死了。跟我姐一起死的。”
陆司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动物哀鸣一样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她会……”
“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抽血会抽死人?你不知道摘掉一颗肾对身体的影响?陆司珩,你是成年人,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什么不知道?”
他无话可说。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嘎吱作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你可以走了。你已经看到她了。”
“我不走。”他说。
“那你想怎么样?把她挖出来?看看骨髓还能不能用?”
“沈念禾!”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我,“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不能。”我说,“我姐受了三年的罪,我凭什么不能说?”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吱响。但这一次,他没有动手。
他转过身,走到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跪在我姐的坟前,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一点都不心疼他。
我心疼我姐。她到死都在等这个人回头,等她嘴里那个“会在下雨天把伞全部撑在她头顶上”的人。
可这个人来得太晚了。
晚了整整三年。
陆司珩在坟前跪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飞。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坐在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我姐的样子。
她教我扎辫子。她给我缝书包。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踩到手指流血,回来还要给我做饭。她把唯一的肉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肉。
她嫁给陆司珩那天,穿着白色婚纱,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7、
后来那个笑容就没了。
后来她打电话给我,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疲惫。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后来她开始跟我说“念念,你要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
后来她就不怎么打电话了。
天快亮的时候,陆司珩终于动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他的脸上全是泥和泪痕,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上沾着草屑。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把她带回省城。”他说,“重新安葬。”
“不行。”
“为什么?”
“她说过,她想回家。这里就是她的家。”我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她已经回家了,你别再动她了。”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
“那让我给她立块碑。”他说,“正经的墓碑,刻上名字。”
“刻什么?刻‘爱妻沈清禾之墓’?”我笑了一下,“你不配。”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配。”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想做点什么。”
“你想做点什么?”我站起来,“你想做点什么,就把姜婉柔从你家里赶出去。你想做点什么,就去派出所自首,说你非法摘取他人器官。你想做点什么,就跪在这里给我姐磕三个头,然后滚蛋。”
陆司珩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座坟,慢慢跪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念念。”他叫我。
我没应。
“我对不起她。”他说,“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抽走了。不是恨,恨还在。是一种支撑着我撑到现在的力气。
我靠着老槐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姐。”我对着那座坟说,“你看到了吗?他跪了。他给你磕头了。你等到了。”
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之后,陆司珩没有再出现。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我姐安安静静地躺在老槐树底下,我继续喂鸡、劈柴、过日子。
等过完年,我就回省城上班。
我姐用命换来的那个大学文凭,我得珍惜。
可第七天,村长老周叔来找我。
“念念,村口停了一辆车,来了好几个人,说要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村口。
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们出示了证件——是省城公安局的。
“你是沈念禾?”
“是。”
“关于你姐姐沈清禾的死亡,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请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
“有人到我们局里自首,承认自己在三年前非法摘取了你姐姐的一颗肾脏。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愣在原地。
陆司珩。
他真的去自首了。
8、
我在省城公安局待了整整一天。
他们把陆司珩的口供给我看,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从第一次安排我姐做配型写起,写到摘肾手术的全过程,写到姜婉柔每一次输血、每一次骨髓抽取,写到我姐三次逃跑、三次被抓回去。
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我承认,我对沈清禾实施了故意伤害。我非法摘除了她的左侧肾脏,多次强迫她献血和骨髓,导致她的身体严重受损,最终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我拿着那份口供,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写的每一个字,我姐都亲身经历过。
办案的警察问我:
“你姐姐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些事情?”
“提过。”我说,“她有录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姐的手机。
她死之前,把所有的通话都录了音。
她跟我说,念念,我怕哪天我死了,没人知道真相。
我把手机交给警察。
他们听了一段,脸色就变了。
“你姐姐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报警?”
“她报过警。”我说,“警察来了,陆司珩说是家务事,两口子吵架。警察就走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纪大的警察叹了口气,说:
“这件事我们会重新调查。”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陆司珩被两个警察押着从另一扇门走出来。
他戴着手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胡茬很长。
他看到我了。
他停下来。
“沈念禾。”
他喊我。
我没应。
“你姐姐的墓,我让人修过了。”他说,“汉白玉的碑,刻了她的名字。你要是不喜欢,就砸了。但我想……她应该有个像样的地方。”
警察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
“姜婉柔也被带来了。”他说,“她参与了配型和手术安排,一样跑不掉。”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陆司珩自首了。
姜婉柔也被抓了。
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我姐回不来了。
我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上山。
老槐树底下,真的多了一块墓碑。
汉白玉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
沈清禾
一九九六年——二零二二年
长眠于此
没有“爱妻”,没有“慈母”,没有任何称呼。只有名字和日期。
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已经开始蔫了。
我蹲下来,把那些蔫掉的花拿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花——我在上山路上摘的,黄灿灿的油菜花,开得正旺。
我把它们插在墓碑前。
“姐,”我说,“陆司珩自首了。姜婉柔也被抓了。他们会坐牢的。”
风吹过来,油菜花轻轻晃了晃。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报仇。你说陆家我惹不起。可是姐,我没有去惹他。是他自己去的。”
“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气,我没办法原谅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我坐在坟前,靠着墓碑,像小时候靠着我姐的肩膀。
“姐,你以前总说,等我有出息了,你就跟我一起住,我给你养老。你说话不算数。”
眼泪掉在墓碑上,顺着光滑的石面往下淌。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怕。没人再抽你的血了,没人再欺负你了。”
“我会好好活的。用你换来的这条命,好好活。”
我在山上坐到太阳落山。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山脚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那座坟一眼。
“姐,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我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笑了一下。
“姐,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但我知道,她在。
她一直都在。
(全文完)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5782/3721468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