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要过去了
日本东京周边，一个普通的小渔村。
阴冷潮湿的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日复一日地吹刮着那些低矮破旧的黑木板房。
佐藤有希仰着海风，跪坐在家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
她那双因为长期哭泣而几乎半盲的眼睛，正木然地盯着通往村口的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冷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干枯如树皮般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被摩挲得褪了色的黄铜胸牌。
那块胸牌上面，几个模糊的字迹隐约可见。
【大日本帝国陆军 佐藤健】
曾经的佐藤一家，虽然不富裕，但也算是个有欢声笑语的家。
丈夫佐藤刚是个老实本分的渔民，每天早出晚归，靠着那条祖传的小木船，能让一家四口吃上掺着杂粮的米饭，时不时还能吃点鱼虾解解馋。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切就都变了。
村长每天都会站在村口那个破喇叭下，声嘶力竭地喊着天皇陛下的旨意，喊着什么“大东亚共荣”、“开拓满洲”。
佐藤有希不懂什么叫共荣。
她只知道，从那时候起，家里要交的赋税就像海里的暗流一样，越来越重，几乎要把人淹死。
刚开始时是粮食。
到了后来，就连佐藤刚补破网的麻绳、修船用的柴油，都被村长带着几个穿着黑制服的人，强行登记、征收，说是要去支援“圣战”。
为了让家里能吃上一口热饭，为了不让正在长身体的儿女挨饿，佐藤刚不得不拼了命地延长出海时间。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佐藤刚拖着三天没怎么睡觉的疲惫身躯，依旧在甲板上摇动着生锈的卷扬机。
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砸，浪头打来，他一个趔趄，手臂瞬间被卷进了绞盘和粗糙的绳索之间。
佐藤有希至今都记得，丈夫被同村人抬回来时，那条滴着血的胳膊。
他的三根手指被生生绞断，森白的骨头茬子就那么支着。
佐藤刚成了个废人，再也没法出海了。
也就在那个冬天，十七岁的大儿子佐藤健，跪在佐藤刚夫妇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要去开拓满洲，去了就能分到大片大片的黑土地，甚至还能挖出金子。等他找到了好地方，就接家里人过去。
佐藤有希其实一点都不想要金子，她只想儿子平平安安地在眼前。
可佐藤健起身就上了村口的卡车，头也没回一下。
佐藤有希走了三天的路赶去港口，却连大船的影子都没能见到。
两年后，优子瞒着父母，在村长那张“去前线支持哥哥”的报名表上按下了手印，加入了一支开往中国战场的“随军挺身队”。
她这一走，也像佐藤健一样，再没了消息。
直到去年的一个傍晚，村里的邮递员突然送来了一个包裹着白布的小方盒，一张冷冰冰的通知单，还有一百八十块钱的抚恤金。
方盒里只有这块印着佐藤健名字的黄铜胸牌。
通知单上盖着红色的印章，上面写了一大堆佐藤有希不认识的汉字。
村长看了通知单，叹了口气，说佐藤健在中国东北一处叫断头谷的地方，“为了天皇陛下英勇玉碎”。
玉碎？
一百八十块钱？
当时黑市上一袋最糙的大米，都要卖到一百二十块！
那个临走时还拍着胸脯说要给家里盖大房子的儿子，他的命，竟然连两袋米都不值！
佐藤有希当场哭晕了，佐藤刚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木然地拿着钱去了镇上的酒馆。
第二天清晨，有渔民在礁石滩上发现了他的尸体。
借钱安葬了佐藤刚，佐藤有希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眼睛里糊着一层厚厚的白膜。
如果不是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等优子回家的微弱念想，她早就扯下一根麻绳，把自己挂在房梁上了。
“佐藤婶子，快进屋吧，外面风大。”尾崎提着一个布袋，把佐藤有希搀回房间里，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从布袋里掏出两个小得可怜的红薯，又拿出一管眼药膏，放在佐藤有希面前的木板上。
“婶子，这是中国同志送来的药。”尾崎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据说治眼睛很管用，您试试吧。”
这些药，自然也是林晓兑换出来，交由那些潜入日本的同志带给日共的。
靠着这些药品和生活物资，日共正在一点一点地团结起那些濒临绝望的民众。
那些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的日本底层，虽然还没有完全理解和接受共产主义，但至少已经开始对“天皇绝对正确”的神话，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佐藤有希那双半盲的浑浊眼睛望向地上的红薯，摸索着捡起一个，又塞回了尾崎的手里。
“尾崎啊，你拿着。我一个老婆子，成天坐着不动，吃不了这些。你在外面干活，得吃饱啊。”
“婶子，您拿着吧。”尾崎苦涩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接。
“现在税收得太重了，能弄到的就这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婶子，我这几天可能都来不了了。”
“最近机场那边要维修的飞机太多了，上面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工人24小时值班，吃住都必须在机场里，用不上这些红薯的。”
佐藤有希听着，干枯的手突然一把抓住了尾崎的衣角。
她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布制御守。
“尾崎，你拿着这个。”佐藤有希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当年佐藤健走的时候，我去神庙里给他求的。可是还没来得及给他，他就上船了……”
“你是个好孩子。婶子只希望这个，能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尾崎看着那个褪色的御守，愣住了。
作为一个接触了马列主义的共产党员，他早就不相信什么鬼神了。
但看着眼前这位失去了一切的母亲那殷切而悲伤的表情，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郑重地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婶子，您放心。”尾崎回握住佐藤有希的手，“再坚持一下，苦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了。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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