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我有雨天
两人从前面经过，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
上官棋和叶青黛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并肩，也没有说话。
许冉慢慢收回目光，垂着眼眸，看不清她心底的情绪。
饭桌上，空气安静而微妙。
“你们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上官棋吗？”许冉抬起头，笑了笑，“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唐水星小心翼翼开口：“许冉，你和上官棋最近……”
她没有再说下去，话悬在半空。
许冉看向另外两人，江明巍抿了抿唇，梁可投去好奇的目光。
许冉低下头，她放下手中烤串，轻叹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点没看懂他。”
——
许冉和上官棋认识的时候，是在跆拳道馆。
那时候许冉刚上小学四年级。
许家并不支持她学跆拳道，许家世代书香，女儿家该学的应该是琴棋书画，不是拳脚功夫。
许冉的姑姑性格桀骜不驯，与她很像，自小在书香门第长大，却爱玩乐队。
正是姑姑的支持，让许冉得以踏进跆拳道馆。
跆拳道馆在一栋老式厂房的二楼，楼梯窄而长，墙上贴满了往届学员的照片和比赛海报。
场馆很大，木地板被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国旗和“礼义廉耻”四个大字的横幅。
姑姑带着她去报了名，领到了第一件属于自己的跆拳道服。
她换上以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腰间那道白色的带子，伸手理了理衣襟，又拉了拉袖子。
镜子里的女孩瘦瘦小小的，道服穿在身上有些大，可她的腰挺得很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教练带她走进训练区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十几个学员围成一圈，有人在喊“加油”，有人拍着地板，声音震得整个场馆都在嗡嗡响。
“刚好有人在友谊赛，你要不要看看？”教练低头问她。
许冉点头。
教练拍了拍手，人群从中间散开。
她看到两名男孩在中间对练：一个嘴角带笑，显得随意。
另一个稍微壮实，踢得气喘吁吁。
壮男孩冲上去踢腿，又快又狠，可那个笑着的男生每次都能在最后一刻侧身躲开，脚尖擦着他的衣角滑过去。
“你有本事别躲！”壮男孩气急败坏地吼道。
对面的男生停下了脚步。
他歪了歪头，笑容没有收，却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
他没有再躲了。
壮男孩抓住机会扑上来，右腿横扫。
这一次那男孩没有躲，侧身切入，左手挡开踢来的腿，右腿闪电般扫过对方的支撑脚。
壮男孩身体一歪，重心彻底丢失，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摔在了垫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过几秒。在场的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比赛就结束了。
全场欢呼炸开，许冉看呆了。
“上官棋，胜！”
那是许冉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上官棋，隔壁实小四年级。
他正被人群簇拥着，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掉下来。
上官棋目光无意间扫过来，正好和许冉对上视线。
男孩微微愣了一下。
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条白色的带子上。
“你是新来的？”他歪着头，声音清亮。
许冉点了点头。
教练在一旁开了口：“她是许冉。上官棋，你以后可以带带她。”
“没问题教练！”
上官棋拍了拍许冉的肩膀：“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每周都在道馆见面，见面就掐，掐完又笑。
高中上官棋去了四中，她在海珀，两所学校就在隔壁，见面的次数反而更多了。
起初，许冉对上官棋很是崇拜。
毕竟他学的久，而那时候的许冉还只是个新手。
直到，许冉把上官棋打赢的那天。
她笑得张扬：“上官棋，以后跟着姐混吧。”
上官棋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
他们的关系持续很多年，虽然见面总是掐架。
但是跆拳道馆里的人都清楚。
两人是最懂彼此的人。
许冉也这么认为。
可是，当她知道叶青黛的存在时。
她不确定了。
原来上官棋早就对她有所隐瞒。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喜欢的人，他为感情困惑过、犹豫过、独自扛过，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现在，他们还能算最懂彼此的人吗？
许冉看不清，眼前像蒙了一层雾，雾不厚，却怎么都散不掉。
——
夏夜闷热，公交车停在面前。
上官棋看着叶青黛上了32路公交，那是通往北区的路线。
叶青黛回头看他，他靠在公交站的冷金属柱上，灯光稀薄，照不清面容。
只听他平静地说：“路上小心。”
声音温和，似乎所有纠结都已放下。
叶青黛应了一声，跟随着人群上了公交车。
雨丝在此刻轻轻飘落，夜晚闷热而潮湿。
上官棋目送公交车启动，小雨慢慢模糊了她的身影。
直到公交车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他才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带上蓝牙耳机，音乐缓缓流淌。
他站在屋檐下，开始等下一辆公交车。
时间过了许久，雨不大但是连绵。
他需要的那辆车一直没来。
而算算时间，叶青黛的那一辆已经将她送回了家。
两个人就像彼此交错的轨道，在某个岔道口之后，越走越远。
上官棋知道，他们早已不是一路人。
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前方红灯牌上的数字跳动着，红色的光在雨雾里晕开。
97路公交车终于缓缓驶来，车身湿漉漉的，车灯照亮了一片雨丝。
车停在他面前，门打开，他迈步上去，往投币箱里投了一枚硬币。
这辆车人很少，座位空了大半。
上官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着冰凉的玻璃，慢慢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节奏轻快了一些，可他听不进去。
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如泡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耳机里的歌已经播放了下一首。
车门发出吱呀一声，正准备合上。
“师傅！等一下！”
一道女声从车外传来。
上官棋猛地睁眼。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车门重新打开，硬币落入投币口，清脆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许冉微微喘着气，站在车门处，雨水微微淋湿了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她看过来。
目光穿过潮湿的空气，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上官棋心跳一瞬间乱了节奏，手收紧扶手，眼神移不开。
他胸口微微翻涌，却也只是静静凝视。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不安与疲惫，都被轻轻抚平了。
如风拂湖面，涟漪轻起。
车外的喇叭声尖锐地划过夜色，远处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雨丝密密麻麻地落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雨声，闷闷的。
他都听不见。
只听到耳机里传来歌声。
正好唱到：
“你能体谅，我有雨天，偶尔胆怯，你都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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