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蒙在鼓里的病虎
云州以北，蒙阴关。
刚出了正月，北境的太阳稍微有了一丝暖意。
阳光照在蒙阴关那用玄武岩砌成的粗糙关墙上，融化了表层的积雪，顺着青苔的缝隙往下滴答着雪水。
关门楼子的避风处，铺着两层厚厚的熊皮褥子。
郑老太爷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陷在铺满软垫的太师椅里。他身上裹着两件紫貂大氅，腿上盖着厚重的狐狸皮毯子。
比起半个月前，他瘦得更加吓人了。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突起。他那干瘪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会带出一阵拉风箱般刺耳的“呼哧”声，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一个十二三岁、穿着锦缎棉袄的半大孩子，正蹲在老太爷脚边，用小铜锤百无聊赖地砸着地上的冰碴子。这是郑家老二郑国威留下的独苗，郑宝儿。
“宝儿啊……”
老太爷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枯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顶。
“别砸了……过来，看看这关墙。”
郑宝儿扔了铜锤，站起身趴在女墙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爷爷，这石头墙黑乎乎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回屋看皮影戏。”
“你懂什么……”老太爷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着嘴，声音细若游丝。
“这墙……是你爷爷我，当年带着人，用血……用肉，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
当年他们来到这的时候，蒙阴关的城墙年久失修，罗刹人的骑兵如履平地，他郑家也算是在边关，流了不少的血，才重新把关墙给修好，成了天堑。
“三十年前，罗刹人的马队就是在这儿……被咱们郑家给挡住的。这关墙上的每一道刀印子，都是咱们郑家的底气啊……”
老太爷喘了口粗气，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
他不甘心就这么闭眼。老三是个抽大烟的废物，宝儿又太小。他只能硬生生熬着这最后一口精气神，死扛着这副破败的躯壳。
他在等。等京城户部尚书于步高发来的那一封“朝廷平叛”的电报。只要天武军一动，周维钧那个小畜生必死无疑，郑家就能绝处逢生。
“嗒！嗒！嗒！”
一阵沉重的皮靴声，打破了关墙上的宁静。
一名北安军的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他满头大汗，甚至没来得及把腰间的配刀摘下，就“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太爷的轮椅前。
“老太爷！出……出天大的事了！”
统领声音嘶哑，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双手把一封电报纸举过头顶。
“云州……云州变天了！”
老太爷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
“怎么回事？三大家族打出个结果了？是王家赢了吧，毕竟手里握着枪杆子，但肯定也是惨胜。”
“不是！是周维钧！”统领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燕州军突然发难！不到半个月，三府十七县全被他们横扫了！云州城破！王策、李秉忠、赵绪……三大家族的家主，全被李虎臣给砍了脑袋，挂在了云州城的城门楼子上！”
“什么？！”
老太爷如遭雷击。他猛地直起身子，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噗——”
一口黑血直接喷在身前的狐狸皮毯子上。老太爷两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爷爷！”郑宝儿吓得尖叫起来。
……
半个时辰后。大帅府，后堂。
百年老山参气味弥漫在屋子里。
郑老太爷躺在拔步床上，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了极点。
床前，站着北安军第一师师长张刚，以及郑家供养了十年的首席智囊——陆仟。
郑家老三郑国恩缩在角落的太师椅里，浑身抖得像打摆子，两眼发直地盯着地砖发呆。
“老太爷。”陆仟是个干瘦的秀才，他捋着山羊胡，看着悠悠转醒的郑老太爷，眉头紧锁。
“这消息太突然了。周维钧的部队，推进速度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云州城那么厚的城墙，据说连半天都没撑住，就被他们的重炮给生生轰塌了。”
老太爷虚弱地抬了抬手指。
张刚立刻上前，将老太爷扶着坐起了一半，在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疯了……”
老太爷喘着粗气，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
“周维钧那个小畜生……他这是疯了！”
“老太爷的意思是？”陆仟凑近了些。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老太爷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褥，咬牙切齿地说道。
“于天官在电报里说得明明白白。朝廷已经定了他谋逆的死罪！雷霆天威马上就要到了！”
“他周维钧肯定是嗅到了京城要动兵的风声！他知道自己守不住燕州，所以才赶在朝廷动手之前，像条疯狗一样急着吞下云州！他是想把云州三府的财富和粮食抢光，好跟朝廷打持久战！”
张刚站在一旁，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里透着杀意。
“老太爷说得对！这孙子就是狗急跳墙！他手底下那点人，就算是铁打的，连着打了半个月的仗，这会儿也早就成了强弩之末！弹药和粮食肯定耗空了！”
“陆先生，你觉得呢？”老太爷看向智囊陆仟。
陆仟摸着山羊胡，在脑海里飞速盘算了一遍，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太爷目光如炬！周维钧此举，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是自寻死路！”
陆仟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渐渐拔高。
“他杀了三大家族的家主，就等于是把云州所有的士绅地主全都得罪光了！失了民心！再加上他公然违抗朝廷旨意，擅动刀兵，这是失了天时！”
“他现在是四面楚歌！只要咱们蒙阴关守住不出，死死卡住北方的门户。等朝廷的天武军一到，前后夹击。他周维钧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被咱们碾成齑粉！”
郑老太爷听着陆仟的分析，原本死灰色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光。
他觉得自己赌对了。
于步高那个户部尚书，果然是个重信守诺之人。他这大半辈子的孝敬没白交。朝廷的大军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这群躲在蒙阴关高墙里、消息闭塞的旧军阀。根本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燕京城，那张代表着绝对合法权力的平叛勘合，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周维钧的书桌抽屉里。
于步高早就把他们当成了弃子。
“大炮。”
老太爷闭上眼睛，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
“传令下去。蒙阴关闭关！把城头上的大炮全给老夫架起来！火药和铅弹敞开了用！”
“只要咱们能顶住这一口气，等朝廷的大军到了……”老太爷猛地睁眼，杀气四溢。
“咱们郑家就能把失去的一切，都翻番的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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