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民心才是根
腊月二十八。燕州城,泥瓦胡同。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破旧的土坯墙上沙沙作响。
“砰!砰!”
木板门被重重砸响。
院子里,正缩在灶台前烧着几根湿柴的孙寡妇吓得一哆嗦。她怀里抱着个五岁大的男娃,孩子冻得脸颊发紫,手背上到处是开裂的冻疮。
这年头,当兵的砸门,不是抓壮丁就是抢存粮。孙寡妇抓起灶台上的一把生锈菜刀,藏在破棉袄底下,两腿打着颤挪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穿青布长衫的衙门书办,后头还跟着两名背着毛瑟步枪、戴着深灰色钢盔的卫戍军士兵。
“孙家嫂子!开门!督办府下发的年例!”带头的书办老徐扯着嗓子喊,嘴里哈出大团白气。
孙寡妇咽了口干沫,大着胆子抽开木闩。
门刚拉开一半,两名灰衣士兵直接跨进院子。他们没有乱翻乱闯,也没有大呼小叫。其中一人将肩上扛着的一个麻袋卸下来,“咚”的一声砸在扫净了雪的冻土上。
紧接着,另一名士兵把手里提着的两只用草绳拴着的肥大烧鸡,以及一小筐足有二十斤的红丝炭,稳稳当当地放在麻袋旁边。
麻袋口没扎紧,震出了一团白色的粉末,落在黑色的煤渣地上,扎眼得很。那是没有任何麸皮掺杂的精白面。
“孙家嫂子,您家男人早年被抓了壮丁没回来,家里就剩个独苗。”
老徐翻开手里厚厚的户籍册子,拿毛笔在上面勾了一笔,随后从袖筒里摸出三块泛着银光的现洋,直接拍在面袋子上。
“大帅有新军令。燕州城内,凡是孤寡老弱、家里有未成年男丁的,每户年例:白面五十斤,烧鸡两只,好炭二十斤,现大洋三块!拿好了!”
孙寡妇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地上的白面和那几块能买命的现大洋,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站得像木桩一样的灰衣士兵,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雪窝子里。
“军爷……这……这真是给俺们的?”孙寡妇的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青天大老爷啊!俺给大帅立长生牌位啊!”
“大帅说了,不兴跪拜。”
站在左侧的士兵伸手,一把薅住孙寡妇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动作粗鲁,但力道却控制得稳稳当当。
“拿着钱,带娃买两件新棉袄。过了年,把娃送去大帅刚设的公立学堂,管顿午饭。”
士兵说完,压了压头顶的钢盔帽檐,转身端着步枪跨出院门。
老徐赶紧收起册子跟上。
“下一户,东头巷子尾的老瞎子家!”
……
燕州城,督办府书房。
“噼里啪啦!啪!”
紫檀木书桌上,算盘珠子被拨弄得残影连连。
原黑水城知府衙门的王师爷,如今燕州卫戍军的度支总办,正拿着一杆吸满红墨的毛笔,在厚厚的账册上疯狂勾画。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连去拿毛巾擦一把的功夫都没有,汗水顺着眼角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团红色的墨迹。
周维钧靠在牛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听着算盘的撞击声。
李虎臣站在窗前,单手按着腰间的枪套,看着窗外往来运送物资的军车。
“大……大帅。”
王师爷终于停下手里拨弄的算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他双手捧着账册,走到周维钧面前,声音发颤。
“账上的活钱,快见底了。”
周维钧没有接账本,只是吐出一口青烟。
“裴寂那老狐狸回京,直接提走了五百万两!那是咱们从郑家和各路贪官地窖里抄出来的大头啊!”
王师爷指着账册上的红色赤字,急得直拍大腿,“大青沟的兵工厂虽然通了电,造子弹的黄铜、炼钢的煤铁,全得拿现银去跟关外的商帮走私买进来!那条铁路更是个无底洞,一万多号劳工,每天光是嚼谷就是个天文数字!”
王师爷翻过一页,手指重重戳在最新的拨款单上。
“最要命的,是这几天大帅您下的安民令!免了全燕州的苛捐杂税不说,还要给城内城外的孤寡老弱发年例!五十斤白面、三块大洋!燕州光是造册的贫户就有三万家!这发出去的哪是面,这是咱们卫戍军的命根子啊!”
在旧时代的军阀逻辑里,养兵就是抢钱。
南边那些州牧总督,为了养手底下的几万私兵,哪个不是把老百姓的骨髓都敲出来吸干?什么“开门税”、“粪税”,甚至连老百姓挑水都得交钱。只要军饷给足,谁管老百姓饿死几个?
可周维钧偏偏反着来。不仅严禁士兵抢掠,还把成吨的粮食和白银往外白送。
“大帅。”
李虎臣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边缘。
“老王说得在理。咱们的摊子铺得太大,再这么个造法,金山也得吃空!”
李虎臣直视着周维钧的眼睛,语气硬朗。
“我是带兵的,我懂底下人的心思。咱们第一师和第二师的弟兄,顿顿吃白面肉罐头,这伙食放在整个大疆都是独一份。但现在是紧要关头!我提议,从明天起,全军口粮减半!白面换成高粱米和掺沙子的糙面!把肉罐头换成咸菜疙瘩!咱们的兵能享福,更能吃苦!省下来的钱,全砸进兵工厂造炮弹!”
李虎臣指着窗外的大街。
“还有外头那些发给老百姓的年例,立刻停了!乱世人命比草贱,给他们口活命的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送肉送大洋,这纯属打水漂!”
书房里安静下来。
王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附和李虎臣的话。
周维钧将抽到尽头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北境疆域图前。修长的手指在代表着云州和幽州的大片区域上重重一划。
“虎臣。你只懂怎么杀人,不懂怎么占地盘。”
周维钧转过头,看着李虎臣,目光深邃而冷酷。
“你以为郑国勋是怎么死的?你以为那几万边城联军为什么半个时辰就全线崩溃了?”
周维钧走到李虎臣面前,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因为他们手底下的兵,是在给银子卖命。银子不够,或者命快没了,他们转身就把枪扔了。他们把老百姓当成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老百姓看他们,就是看一群吃人的恶狼。”
周维钧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被画满红叉的账册,直接砸在桌子上。
“这几百万两散出去,不是在打水漂,是在买这北境几百万人的命!”
周维钧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钱不是问题,云州那边,只要朝廷的堪合下来,咱们马上动兵,四大家族积攒了上百年的家底,足够咱们吃穿用度!”
“但如果这燕州城的老百姓恨咱们,他们就是三大家族最好刀!咱们的卡车开在半路上,就会被他们在水箱里掺沙子!咱们的弹药库,半夜就会被他们扔火把点燃!”
周维钧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如刀。
“但我现在把白面和真金白银塞进他们的嘴里。我免了他们的税,给他们的娃娃建学堂。”
“在他们心里,咱们不是土匪,不是兵痞,是来拯救他们的青天!”
“不管是朝廷还是洋人的兵,只要踏进燕州地界,随便一个要饭的乞丐,都会跑来给高晋的情报局报信!咱们在前线打光了子弹,城里的老头老太太,会推着独轮车,顶着敌人的炮火给咱们往前线送炮弹!”
周维钧盯着李虎臣和王师爷,吐出最后几句话。
“就算日后有朝一日,咱们四面楚歌,丢了燕州城。”
“只要民心在咱们手里。咱们的伤兵退下来,老百姓会把他们藏在地窖里!咱们的枪埋在雪地里,老百姓会替咱们守着!咱们退出北境,只要我周维钧登高一呼,随时能再拉起十万大军重新杀回来!”
“枪杆子决定咱们能打下多大的地盘。”
周维钧拿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向门外走去。
“但这帮老百姓的心,决定了咱们能在这张椅子上,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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