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绑在一起的筷子，商人的刀
京华楼，天字号雅座。
铜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只剩下白灰，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尹唯将那方雪白的丝帕重新塞回袖口，语气依旧温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于天官开出的那一百万两现银，周天德就算是变卖了京城的几处大宅子，短时间内也凑不齐这笔活钱。真要让他去钱庄借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周家就真的被抽干了血。”
尹唯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
“这笔填窟窿的现银，咱们商帮来垫。我尹氏出二十万两。剩下的八十万两，诸位叔伯，每家认捐五万两，剩下的就让周家自己出”
“啪！”
济世堂东家赵景辉手里的一串极品星月菩提，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尹先生！”赵景辉黑着脸，声音拔高了八度，“咱们在商言商。周天德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惹了一身骚。咱们不落井下石去抢他的皮货专营权，已经是顾念同行的情分了！现在还要咱们自掏腰包去填于步高的无底洞？五万两现银！那是我‘济世堂’在西南三省小半年的辛苦钱！”
“尹先生，这账算不过来啊！”
“聚丰号”大掌柜马连城也直摇头，干瘪的嘴唇吧嗒了两下，“咱们把真金白银砸进户部的口袋里，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周天德现在还在越州没回来，周家主事的是个女人。万一周家这次缓不过气来，咱们的钱找谁要去？”
面对众人的抗拒，尹唯端起茶壶，给坐在身边的马连城续了半杯热茶。
“马老，赵叔。我刚才说了，咱们是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尹唯放下茶壶，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笔钱，不是白送给周家的。算作咱们商帮借给宝光商会的救命钱。等周天德回了京城，这笔账，连本带利得算清楚。不仅要还银子，周家在津门码头的两个专用泊位，以及罗刹国皮草的三成进货份额，都得拿出来分给各位。这就是他们周家为这次鲁莽付出的代价。”
雅座里的几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
如果只是垫资，还能顺势咬下周家的一大块核心肥肉，这笔账倒是能算得过来。但这毕竟是去触户部天官的霉头，谁心里都没底。
尹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瞥着浮叶。
“诸位。一把筷子捆在一起，折不断。但要是被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撅，咱们这七家，能撑得了几时？”
尹唯抬起头，脸上笑吟吟的，眼底却透着寒光。
“今天看着周家被于步高踩死，明天于步高如果想修个大宅子，会不会把刀伸向马老的粮仓？或者赵叔的药铺？”
这番诛心之论，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马连城端着刚续上热茶的杯子，枯瘦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许久。他抬头看了一眼尹唯，又低头盘算了一番得失。
“罢了。”马连城将茶杯顿在桌上，“尹先生说得对，唇亡齿寒。老朽出五万两，就当是花钱给咱们这把筷子，箍上道铁丝！”
“我济世堂也认了！”赵景辉咬咬牙，“全凭尹先生做主！”
金满堂等皇商代表也相继表态，哪怕再肉疼，在这个时候也不敢脱离尹家这棵大树。
雅座里，只剩下一人没吭声。
“利源行”的孙伯庸，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两枚铁胆。
周家如果倒了，北境那些倒腾废旧钢铁和毛皮的生意，他利源行是最有希望接手的。让他掏五万两去救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怎么？孙叔叔有难处？”
尹唯转过头，看着孙伯庸。语气虽依然温和，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七大皇商同气连枝，这是祖辈定下的规矩。莫非孙叔叔觉得，咱们利源行，已经跟商帮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让孙伯庸的后脊梁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尹唯的目光。在这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身上，他感受到了实质性的压迫感。
如果不拿这五万两，他利源行明天就会成为商帮集火的下一个“周家”。
“不不不，尹先生言重了！”
孙伯庸干笑两声，将两枚铁胆重重地按在桌上，“我利源行自然是跟着商帮走！这五万两，我出！砸锅卖铁也出！”
“孙叔高义。”尹唯微微一笑，重新端起茶杯。
六家共计四十五万两现银的保命钱，在这间暖香四溢的茶室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敲定了。
“再加上他们周家自己的老本，银子算是凑齐了。”马连城皱着眉头开口，“但于步高那边的第二个条件怎么办？让周家在那个惹事的大少爷周维钧回京，从大清门一路跪到尚书府去磕头赔罪，这可事关周家的脸面！”
“脸面？”
尹唯放下茶杯。他站起身，走到雅座临街的窗户前。
他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外头的前门大街上，几名穿着补丁棉袄的苦力，正低着头、弓着腰，像牲口一样拉着一辆装满煤炭的重车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不远处，一顶四个官差抬着的绿呢小轿经过，拉煤的苦力吓得赶紧把车拽到路边，跪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尹唯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带着自嘲。
“士、农、工、商。”
尹唯转过身，指着窗外的风雪，声音在雅座内回荡，掷地有声。
“在这大疆的朝堂上，咱们商人，就是最低贱的泥腿子，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随意宰割的肥羊！”
“但他们忘了，这天下的粮饷、这几万万人的穿衣吃饭，甚至他们打仗用的刀枪洋火，有哪一样离得开咱们商人的银子？没有咱们这些‘贱商’在外面拼死拼活地通商路，大疆的国库早就变成老鼠窝了！”
尹唯走到桌前，双手撑在紫檀木上，目光冷硬。
“于步高这次砸了宝光商会的招牌，坏了‘只谋财、不砸锅’的规矩。他不仅是要踩周家的脸，更是要试探咱们整个商帮的底线！”
“回头这些银子，我亲自送到于步高府上去。”
尹唯将那方雪白的丝帕扔进炭盆里。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周家人下跪赔罪，我管不着。但他坏了规矩，我尹某人要亲自去跟于天官，好好地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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