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维安啊!
前门大街,宝光商会门外。
寒风顺着砸烂的门框往大堂里灌。一地的碎玻璃碴子和烂瓷片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暗红色血痕。
四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卸下了一扇后院的实木库房门,当成简易担架。周维安像一滩没骨头的烂泥一样瘫在门板上。他嘴里没剩一颗完整的牙,黑红色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吐,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木板上。折断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森白的骨茬戳破了水貂皮领的湖绸夹袄,扎在空气里。
“轻点!都他娘的抬稳了!”
赵福捂着高高肿起的紫红色腮帮子,连连倒抽着冷气,跟在担架旁边扯着公鸭嗓吆喝,“别颠着二少爷的腿!快!去百灵堂请孙先生!要是二少爷的腿保不住,主母非扒了你们的皮!”
担架抬出大门,赵福转过头,看着满地狼藉的商会大堂。
他一把揪住二掌柜老李的袖子:“老李!关门!上门板!今天不做买卖了!把地上的血洗干净,那些撕烂的罗刹国貂皮全堆到后院去!老子得跟着少爷回府,这边你给我盯死了!”
老李连连点头,缩着脖子招呼伙计们去搬排门板。
商会外头的长街上,雪越下越大。
看热闹是大疆人的天性。刚才老邱砸店的时候,没人敢靠近。现在尚书府的煞神走了,两边茶楼、当铺里探头探脑的客商和闲汉,立刻像苍蝇一样围拢过来,对着抬出去的担架指指点点。
“豁!瞧见没?那骨头茬子都戳破绸子裤管了,白生生的,真瘆人。”一个卖烤红薯的汉子把手抄在袖筒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嘘,你小点声!”旁边一个绸缎庄的朝奉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嗓门,“知道刚才走的那老头是谁吗?户部于天官府上的邱大总管!这周家二少爷平时在八大胡同横着走,今儿个算是把天给捅漏了。”
“该!这帮皇商仗着有张专营的黄纸,把咱们这些散商往死里挤兑。”一个皮货客商冷笑两声,“刚才邱总管的话我听得真真的。明天起,七大皇商就剩六家了。周家这回,算是栽进粪坑里,翻不了身喽。”
“可惜了周家大少爷。当年大少爷管铺子的时候,买卖公道,从不短斤少两。后来被这二房的母子俩给排挤出了家门,现在都不知道在哪。这周天德一走,家里让个女人当家,这下好,家底全给作没了。”
市井里的议论声就像是长了翅膀,顺着前门大街的风雪,迅速向着四九城的各个角落蔓延。
……
京城东城,周家大宅。
后院的账房里,地龙烧得脚底板发烫。
一只错金宣德炉里燃着静心凝神的檀香。窗外的老梅树开得正艳,红梅映着白雪,透着富贵人家的清雅。
周家主母刘氏,端坐在黄花梨大书桌后。
她身上穿着暗紫色的苏绣对襟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别着一支水头极足的满绿翡翠簪子。
“啪嗒、啪嗒。”
刘氏左手翻着账本,右手在一把镶玉的算盘上快速拨弄。算盘珠子撞击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夫人,理藩院那边的两万两打点银子,已经走汇丰银行的账面划过去了。那批西洋钟表的条子,明天就能盖章。”贴身丫鬟站在一旁,轻声汇报道。
“嗯。”
刘氏指尖一顿,捏起一支吸满朱砂红墨的狼毫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勾。
她端起旁边的燕窝银耳汤,用小银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老爷去了南边,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百张嘴,全指着这几笔进项。账面算得再精,也得到外头去露露脸。”
刘氏看着窗外的红梅,眼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
“维安那孩子,心性高,但缺乏历练。今天让他在铺子里照看着,也就是去走个过场。我把路都给他铺平了,他只要坐在那儿喝喝茶、会会客,这少东家的名分就坐实了。等老爷回来,交出去的账本漂漂亮亮,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丫鬟赶紧凑趣:“少爷天资聪颖,又留过洋,自然是咱们周家未来的顶梁柱。哪像那个……”
丫鬟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刘氏冷哼一声,将银勺丢进瓷碗里。
“你是说那个孽种?”
刘氏伸手掐下一片枯黄的盆景叶子,扔进废纸篓。
“得罪了洋人,没连累周家满门抄斩就算他命大。老爷只给了他一身单衣,把赶了出去,外面天寒地冻的。一个兜里没半个铜板的少爷秧子,这会儿怕是早就僵在哪个雪窝子里,喂了野狼了。”
刘氏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周家的基业,只能是我维安的。”
话音刚落。
“砰!”
账房外面的院门被人猛地撞开。
紧接着,厚重的隔音棉帘被一把掀起,灌进来的冷风直接吹灭了书桌上的两盏蜡烛。
“夫人!夫人呐!天塌了!”
大管家周全连滚带爬地扑进门槛。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下巴磕出了血,却根本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爬到刘氏的书桌前。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你死爹了还是死娘了!”
刘氏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燕窝碗险些打翻。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呵斥。
“夫人!出大事了!”
周全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冷气,声音劈成了两半,带着哭腔:“商会……宝光商会让人给砸了!一楼的货全毁了!”
“什么?!”刘氏的眼睛瞬间睁圆,“谁干的?顺天府的差役是吃干饭的吗?维安呢?他不是在铺子里吗!”
“就是冲着二少爷去的啊!”
周全猛地捶打着地面,老泪纵横。
“户部于天官府上的邱管家亲自带的人!二少爷气不过,下楼跟他们理论。被邱管家手底下的人按在柜台上,生生把满嘴的牙全给抽掉了!最后……最后还拿顶门杠,把二少爷的右腿给敲折了啊!”
“哐当!”
刘氏手里的白瓷小碗直接砸在脚下,碎瓷片和粘稠的燕窝溅了她一身。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里“嗡”的一声巨响,所有的从容、算计、志得意满,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维安……我的维安……”
刘氏的嘴唇发白,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全靠丫鬟死死扶住才没有瘫倒。
“人在哪!我儿子在哪!”
刘氏一把推开丫鬟,直接从书桌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揪住周全的衣领,指甲几乎抠进周全的肉里。她披头散发,原本精致的妆容扭曲的一塌糊涂,像一个发疯的泼妇。
“抬……抬回西厢房了!赵掌柜已经去请百灵堂的孙先生了!”周全结结巴巴地回答。
刘氏一把推开周全。
她根顾不上外面大雪纷飞,提起裙摆,像疯了一样冲出账房。
“维安!娘来了!”
她刚跨出门槛,右脚的绣花鞋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鞋子脱落,飞进雪堆里。
刘氏连头都没回。她穿着雪白的布袜,一脚踩进没过脚背的冰冷积雪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袜子,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冷。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满嘴牙被抽掉”、“右腿敲折”。
她引以为傲的宝贝疙瘩,她处心积虑扶上位的少东家。
“维安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周家大宅的上空回荡,惊飞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那只孤零零的绣花鞋,静静地躺在门槛外的雪地里,很快就被落下的积雪盖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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